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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还会感到痛苦,就会继续写作。
直到失去这份能力的那一天。

(伪·家教同人)恋爱循环

  这是一篇情人节特刊(?),灵感是曾经的一个奇怪的梦,cp大概是27言。内容和同名歌曲无关。全员(时不时)恋爱脑警告。暂时未完篇。


  一切OOC、知识性错误和逻辑漏洞都是有缘由的。“真相”会在篇末揭晓。


  总体来说大概是个很恶俗的恋爱故事。纲 -> 言。有亲吻程度的亲密描写。前面的部分有较多BG向描写。


  文中提到的“影武者”是我捏造出来的一个职位(?),是处于暗面上的影之守护者,不从属任何部门,直接听命于首领。本职工作大概是保护首领,替首领处理一些隐秘的事务,以及在必要的时候充当首领的替身。非本职工作范围……视首领的心情而定。那些花里胡哨的装扮和花里胡哨的奇妙设定都是我(中二)的锅,而那些奇奇怪怪的对话则是【——】的锅。


  另,为了避免误会特地强调一下,这不是反苏题材的文,不是。我模仿的可是“那个”的风格啊!


  1.


  彭格列的首领,有一个秘密。

  

  泽田纲吉微笑着婉拒了一个少女的邀约。他退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半倚着酒桌晃动手中的高脚杯,眼里映着大厅中的金碧辉煌。

  

  少女站在原地,纵使伤心,却依旧用迷恋的眼神望着他,目光缠绵过他柔顺的褐发、深邃又柔和的俊秀面容与被精制手工西服包裹的修长身躯。彭格列十代是一个让人无法生出恶感的人,里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就是这样的存在,温柔而又强大,宽和而又坚定,完美得仿若天神。

  

  他又是这样的年轻,而且没有任何的桃色新闻。据说有一部分东方血统的他仍然保有东方的传统思想,洁身自好,不愿仰仗自己的地位和样貌而玩弄别人的感情。里世界居高位而坚守这样的道德观的人实在太少,更何况那是至高无上的教父大人。里世界的女性,几乎或多或少地都对这一位抱有一定程度的幻想,期望着能得到彭格列十代的深情和专一。

  

  但是,又有谁能真正得到教父全然专注而温柔的注视呢?

  

  没有人知道,看似漫不经心的教父正在有意无意地让自己的视线落在某个隐秘的位置。或许,只有那个被注视的人是知道的。

  

  以彭格列十代的地位,完全可以提前离席。对宴会向来不感兴趣的泽田纲吉在应付完最重要的那批人后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也懒得去办公室处理积压的文件,径直走回卧室。首领专属的卧室面积很大,设备齐全,自然也包括独立的卫浴。蒸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脸庞,劳累了一天的身体浸在热水中,酸痛也随之缓解。“Ko……goto。”声音不大,含混在暖气嗡嗡的运作声中,但他知道那个人听得见。

  

  白蒙蒙的水雾中,慢慢显现出一个黑色的人影。“你一定要在这种地方把我叫出来?”声线被刻意压低,但是还是能听出来——和他的极为相似。

  

  “不然呢。”他懒懒地靠着背后的靠垫,“看不出来我是想叫你一起来洗吗?”

  

  在对方找理由拒绝之前,他又快速地补充:“作为影武者的你需要尽可能地保证和我待在一起,除非我要求你外出执行秘密任务。那么,比起让你独自去沐浴,还是和我一起比较适合吧?另外,作为对你有绝对命令权的首领,我希望你帮我擦背——两个理由,你可以随便选一个接受。”

  

  他没有听见回答,但他听到了对方轻声的叹息。这就算是同意了。他半阖上眼,耳边只有暖气嗡嗡的噪声和衣料摩擦的簌簌声,结合着室内的温度,让他有些犯困。接着,他感到身边的水波动了一下——没有水花声,对方的动作很小心。

  

  以K为代号的,他的影武者,坐在了浴缸的另一边,用有些生硬的语调说:“澡巾。”

  

  他完全地睁开眼,看到对方去除了面具后,露出的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对方的外貌与他几乎没有差异,除了那双金红色的眼睛。这有一部分天生的原因,也有人为培养的结果。毕竟,对方除了需要保护他之外,还担任着替身的职责。

  

  听起来,是有点生气了——泽田纲吉轻笑了一声,撑着浴缸的边缘坐起,把澡巾丢了过去,在对方真正发飙之前转身乖乖坐好。

  

  他感觉到身后迫近的温度和呼吸,随后澡巾柔软的绒毛触及了他的后背。他毫不在意地把自身的要害暴露在身后那个人面前,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对方的服侍。凝滞在身上的污垢只有拜托别人用澡巾用力揉搓才能真正除去,排除了堵塞物的毛孔在热水的作用下愉快地舒张开来。

  

  他闭着眼,觉得自己好像又快要睡着了。模糊的意识引着他开口:“艾薇儿小姐的事情调查清楚了吗?”

  

  “嗯,已确认他是菲欧雷托的内线……”

  

  “他?”

  

  “是,似乎是之前那个为你而倒戈的莱丽雅让他们很警惕。”

  

  “人魅力大就是没办法啊……”他耸耸肩,故意用无奈的语气这么感慨。

  

  “是是是,所有女孩儿都会倾倒在你的西装裤下,你的魅力无人可挡。”他的影武者用敷衍的语气回应他的自恋。这样轻率的应对实在不像一个下属该对首领说的话,不过谁让他们还有着另一层关系呢?

  

  “好了。”K把澡巾还给他。

  

  他从侧面接过,让自己面对对方,同时推了推K的肩膀:“转身。”

  

  K看了他几秒,似乎是在犹豫是否要抗拒他的过度关心,或者单纯把这个当做命令来服从。不过最后K还是顺从地转过身,背对他,等着他的动作。

  

  泽田纲吉把澡巾在水里搓了几下,算是洗去上面的脏污——就算他知道对方并不介意这些,他也希望最低限度地维护一下对方为了他已经努力压制的洁癖。他认真地用澡巾揉搓对方的后背,细致地洗过每一个地方。惯用双拳作战,他很擅长控制手上的力度,足以给带给对方最大限度的享受。不过能够让堂堂彭格列首领屈尊服侍的,也只有寥寥数人罢了。

  

  澡巾触及后颈时,K轻轻颤抖了一下——对于他这样常年生死之间徘徊的人,类似于后颈的致命之处是绝对不能容忍被旁人触碰的,因而也分外敏感。可K没有进一步的反应,反而放松了下意识绷紧的肌肉,半眯起眼,脸上的神情怎么看也不像是不悦或反感的。

  

  泽田纲吉也随之放轻了力度。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掠过上面的一道淡淡的疤痕。

  

  结束后他把澡巾随手挂在一边,往K那边靠近了些,然后伸手搂住对方的腰。K没有动,任由他把下巴搁到自己的肩膀上,接收他伴随着温热吐息送进耳朵里的话:“菲鲁泽?”

  

  “找到了……”K用刻意含糊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单词,又仿佛不经意地说,“石头,已经搬开了。”(复仇成功之意)

  

  “嗯……”泽田纲吉应了一声,突然收紧了双手。感受到腰腹受到的突然加大的力道,K只是皱了皱眉,没出声,甚至没有任何的挣扎。他知道泽田纲吉还是很难对那些事情无动于衷,此时的不反抗,也算是给予对方的一份不易察觉的温柔。

  

  水温渐渐降了下来。K在泽田纲吉身边,顶着对方的视线淡定地裹上浴巾。他似乎对于对方先前的亲密举动没有任何的疑问,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影子,K被抹去了成为影武者之前的过去,连同原本的身份和真正的姓名都失去。但是他们两个都不可能忘记,K曾经叫做泽田言纲,是泽田纲吉的双生兄弟。

  

  所以K不会怀疑这类亲近的行为,因为相伴而生的他们天生就拥有常人无法理解的亲密联系,而这样的举动也可以很好地为传递秘密信息做遮掩——类似于这样的理由,足以让K不怀疑他的亲昵有什么另外的意图。

  

  “你今天又盯着我看做什么,超直感不是用来让你暴露我的位置的。”K把浴巾放回去,伸手打算去拿之前的衣服。发梢坠落的水滴顺着肌肉的起伏流动,从结实的脊背,到微翘的臀尖。

  

  “你怎么知道我是盯着你,我不过是随便找了个地方发呆,恰巧你在那里罢了。”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辩解,泽田纲吉捉住K的手臂,“别动,等我给你拿睡衣。”

  

  K微微偏过头,有些不赞同地看着他。他却坚持自己的想法:“完全依靠多相睡眠是不行的……偶尔你还是需要真正地睡一觉。”

  

  大约是意识到他的认真,又不希望让对方好好的关心最后变成强制命令,K终于还是选择了接受首领的照顾。泽田纲吉把已经挂在架子上的浴巾扯下来,扔给K。

  

  K伸手接住,有些无语。“这么几分钟,不至于会感冒的。”

  

  泽田纲吉只是略微皱眉,“披上。”

  

  K不会在这种小事上与他争执,于是默默地把白色的宽大浴巾抖开,裹在身上,同时也遮掩了在胸膛与后背蔓延的黑色火焰锁链纹路。

  

  泽田纲吉所说的让他睡一觉,是指和自己睡一张床。K对于这样的安排没有提出质疑,像是早已习惯了。穿着和泽田纲吉同款的睡衣,用以遮掩的面具和斗篷都放在一边,此时的K,除了那双金红色的眸子,看上去竟是与泽田纲吉一模一样。

  

  他们如普通人家的兄弟那样,平淡地互道晚安,而后和衣而卧。

  

  泽田纲吉在察觉到身边人已陷入沉眠后,睁开了眼。他极其小心地翻了个身,对上K的后脑勺——长大后,偶尔同睡的时间里他们都习惯背对背地睡觉,以此守护对方的后背,万一出现突发状况也能及时应对。K侧蜷着身子,似乎是睡得很沉。一方面是因为这段时间太累,一方面也是出于提高睡眠效率的习惯。当然,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肯定很快就会清醒过来。

  

  不过身边人的细微举动似乎并不在K的警戒范围内。泽田纲吉将两只手臂从K的腰侧穿过,直到让他的背部与自己的身体完全贴合,也没发现K有任何醒来的迹象。他低下头,用唇轻触K从领口下蔓延到脖颈处的火焰纹身。

  

  彭格列首领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不曾被任何人得知,包括他身边最亲信的人。

  

  包括他最亲信的他。


  


  2.


  “所以,她要留在总部一段时间?”


  泽田纲吉将目光从那个银发女孩身上移开,尽力以温和的语气询问自己的影武者。在下令彻查涉嫌进行人体实验的菲欧雷托之前,他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小插曲。女孩仿佛察觉到他隐晦的不赞同,又往K的身后缩了缩,紫罗兰色眸子里透着惊惶。


  “罗依莎暂时还没法从创伤中走出来。”K偏过头,抬起没被抓住的那只胳膊,像是安抚小动物那样拍了拍女孩的发顶,“而且关于她的消息已经泄露出去了,常规的安置方式恐怕无法应付之后的袭击。”


  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奇怪为什么K会如此提议。“这样的话,之后对菲欧雷托残部的监控就拜托你了,K。”泽田纲吉压下心底的怀疑,向女孩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罗依莎暂时交给我吧。”


  K对这个安排没什么异议,正要点头应下,却被女孩忽然爆发的力气惊吓到。“不要!”罗依莎大喊着,声音尖锐到有些破音。接着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在祈求一样,带着哭腔,颠三倒四地重复:“不要,不要,不要丢掉我……”


  “没有要丢掉你。”K放缓了语调,用和他平日的形象不太相符的态度安抚着女孩,“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这个大哥哥会找人来照顾你。”


  女孩却只是拼命摇头。“不要,不要离开K先生……”


  泽田纲吉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K。面具隐藏了影武者的表情,令人无从判断他此时的心情。但是,K没有别的动作,也没有尝试继续劝说女孩,这似乎已经是一种表态了。也就是说,现在该做出决定的是作为首领的他。


  于是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微笑。“K,你找个空房间把罗依莎安顿下来,我会拜托厨房那边准备些热茶和小点心。”


  


  直到晚上,泽田纲吉才再次见到K的身影。


  “怎样?”


  “才睡着。”K说着把一块银色的优盘丢给他,“用雨匣的力量暂时让她镇定下来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次暴走。”


  “只是暂时?”泽田纲吉手腕一翻将优盘收起,听到这个词,不禁皱起眉头。人类和匣兽的融合……这样禁忌的尝试的后遗症果然没那么容易消除么。“对了,罗依莎融合的匣,似乎是云属性的吧?”


  “云属性的蝴蝶。”K补充道,“能够将自身变成概念上的‘母体’,通过往埋在心脏的匣注入火炎来制造不断增殖的小型云蝴蝶,作用目前不明。按照记载,她被判定为‘失败品’,长时间被搁置,因此没有彻底失去神智。她还有救。”


  说实话,泽田纲吉对女孩被人体实验赋予的具体能力并不感兴趣。他完全没考虑过要利用那样的力量。“分离的事情就交给技术部了,希望那孩子之后能过上正常的生活吧……先不说这个,确认是纯粹的云匣,没有掺杂雾属性?”


  “没有。”K略微停顿了一瞬,“你在怀疑她吗?”


  K的直白让泽田纲吉有些措手不及。他确实在怀疑那个女孩,因为直觉地从她身上感受到了威胁。但是,他也疑心这份怀疑是受到了私心的影响,并不愿叫别人知道,尤其是面前的这个人。


  “只是稍微有点担心,因为你的行动多少有些奇怪。”像是安抚受害者之类的工作,雨守部门和晴守部门有专人负责,本不应该让影武者来操心。而要求将非家族成员留在总部保护,算不上什么错误,却多少有些不妥。泽田纲吉让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面上的笑容微敛。“你是以怎样的立场提出把罗依莎留下的呢?”


  “罗依莎从虫巢中出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她暂时还无法离开我。”K却答非所问地说起仿佛不相干的事情,“您要惩罚我吗?”


  “我可没这么说。”泽田纲吉放松地往后一仰,原本严肃的姿态瞬间松懈下来,“我像是那样严厉的人吗?”


  在还是普通人的时候,泽田言纲就很难对向自己求救的人视而不见。泽田言纲总是认为要对依赖自己的那些人负有责任,凡是划入保护范围的对象就会拼了命地去守护。成为影武者之后,他的性格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变化,至多在和首领的利益相冲突的情况下倾向于无视内心的声音,直接听从首领的命令。


  泽田纲吉不打算用强制命令难为K。原本影武者一事就是里包恩和泽田言纲的自作主张,在事情已成定局之后也他只能竭力不去使用“特权”,妄想他们之间并不是冷冰冰的从属关系,还能像以前那般亲密无间地相处。


  ……而且,说实话,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是看到言纲容许别人亲近的场景,心里有些不舒服罢了。


  “回到正事上来吧。关于在背后支持菲欧雷托的家族,目前有头绪吗?”


  “他们坚称这是家族里的独立研究成果,没有合伙人,没有得到外人的帮助或启发。所有资料都由家族里的成员经手,获得……实验材料的渠道也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他们在保密的方面做得相当用心。”K用平稳的声音掩盖了内心的微末不甘。他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情报,失败的耻辱啮咬着他的自尊心,也反过来激发了斗志——假若他还是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的话。现在的他,只能去做该做的事情。“资金来源是投资获利,从账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


  “独立研究”云云,这样的鬼话谁也不会信。菲欧雷托根本不具备足以主持这种水平的研究的规模,在总部已接近毁灭状况的当下也不可能有余力派人回收逃脱的实验品。支持菲欧雷托的人,还有源源不断、装备了指环和匣的高级别袭击者,应当都来源于背后存在的某个、或者某几个大家族。


  泽田纲吉用手指轻叩桌面,陷入了思考。“资金的问题,我会叫隼人来查。”岚守部门养了专业人士,应当能找出那些不自然的痕迹。之后还需把阿武叫过来,谈谈彭格列的对外态度。三天……最多能压三天,这需要雾守部门的配合。三天之后,借助报纸通告菲欧雷托的罪行,之后就不得不告知复仇者监狱,配合他们审判罪人了。那时候再想调查,肯定会困难得多。


  把之后的行动在脑中过了一遍,泽田纲吉心不在焉地从谁手上接过热饮,嘬了一口。唔,热可可果然很好喝啊,就是不太符合首领的形象……等等。他忽然反应过来,看向将杯子递给他的那个人,“言?”


  “怎么,烫了?”K垂手站在一边,声线很冷淡,略微上翘的尾音却暴露了什么。


  “干嘛给我这个?”


  K意有所指地看向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等会儿你会需要它的。”


  是说那些资料……泽田纲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情重新变得沉重。


  在等待文件加载的时间里,他开始琢磨应当给K下达怎样的指示。他不会看不出来K受挫后的不豫,不过接下来的事情确实都不是影武者适合插手的。纷繁的信息在脑中交汇,忽然,一个名字冒了出来。那或许是个很好的突破口,从理智上来说,这简直是个天赐的好机会。但是——他捏了捏手指,无论如何也不想把那句话说出口。


  算了,本来也不过是碰运气,一个长期被监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为了自身的正义去撕开受害者的伤口难道就是正确的吗?


  此时,文件的解码恰好完成。那张清晰到可怕的照片就这样出现在他的眼前。他首先看到许多吸盘样的物体,仿佛是出于本能的防卫,大脑茫然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应当属于章鱼之类的软体动物的肢体。缠绕的紫黑色触肢中隐约能分辨出一张大约是人脸的东西,两只鼓胀的眼球痛苦而满怀恶意地注视着镜头的方向,像一种无声的控诉。


  泽田纲吉就这样与那双尚且属于人类的眼睛对视,像是要把那些淤泥般黑色的情绪吞咽入自己的内心。我究竟在想什么。脑袋垂了下来,握着鼠标的手用力到青筋毕露。我究竟在想什么啊!


  “纲。”


  手背感知到了属于人体的温度。他偏过头,发现K正站在他的身旁,握住了他的手。他疲惫地叹了口气,继续看下去。照片,影像,还有那一条条冰冷的记录。末了,他关闭所有文件,对着桌面发了一会儿呆,随后用沉静而不容置疑的口吻对影武者吩咐:“这几天,你多和罗依莎接触接触,尝试诱导她说出关于实验的事情……注意她的心情,不要勉强她。”


  K收回手,点头应下。


  


  3.


  “罗依莎。”


  听到这个声音,银发女孩立即回过头来,带着灿烂的笑容唤道:“K先生!”


  K先生缓步走到她身边,像她先前做的那样,遥望着窗外的景色。三两只不知品种的鸟儿拖着长长的尾羽,正轻快地穿梭于枝桠之间。“想出去?”


  罗依莎愣了一下,垂下眼眸,摇了摇头。“外面……很危险。”她下意识地捂住手背上的黑色花纹,勉强笑起来,“我也不想给K先生添麻烦呀。”


  K先生歪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权衡什么。面具遮挡了神情,只露出一双不似人类的焰色眸子,从中很难看出这个人的真正心情。“在花园里走走是没问题的,不要出大门就好。”


  罗依莎眼里一亮,但很快又忧虑起来。“但是,如果那些黑衣人又出现……”


  “不用担心。”一只大手压在她的头顶,揉了揉。“我会陪你。”


  像是被施展了什么魔法,忧虑也好,恐惧也好,那些束缚着内心的东西都被驱散了。K先生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明明话很少,却让人觉得很安心。


  想要相信这个人。想要依赖这个人。把和怪物厮混在一起,几乎就要变成怪物的自己带回了人间的K先生,带着自己去品尝人类食物的K先生,告诉自己“你是人,不是兵器”的K先生。习惯用行动代替语言,其实内心比任何人都要温柔的K先生。


  她转头看向走在自己身旁的男人。K先生没有穿斗篷,也没有戴面具,而是换了一身普通的西装。那张脸和初见时截然不同,大约又是做了易容。她偶尔会幻想在假面下隐藏着一张怎样英俊的脸,也想过趁K先生不注意时忽然夺走他的面具,看着他真容上浮现出愕然神态的模样,随后就为这些单纯的想象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容。


  “笑什么?”


  “没什么。”罗依莎把双手背在身后,轻盈地跳跃了几步,来到K先生身前,“只是很开心呀,因为K先生陪在我身边呢!”


  “不要在草地上跑,小心摔倒。”K先生停住脚步,向她伸出左臂。


  “真是——K先生总是把我当小孩子!”像个小孩子那样皱起脸抱怨着,罗依莎到底还是乖乖扶上K先生的手臂,走回小径。她知道K先生在担心什么。自己的身体被长期囚禁在虫巢里,得不到足够的食物,几乎只靠死气之炎勉强维持生命。若是不使用匣的力量,她甚至比一般人还要虚弱很多,完全看不出是以兵器的身份存在于世的人类。


  K先生带她去看花。月季,玫瑰,还有很多种她叫不上来名字的花,一大片一大片地,在微风中舒展着色彩明丽的花瓣。她蹲下身,看到一只翩跹的蝶落在眼前的那株花上,有着亮蓝斑纹的双翼轻颤几下,缓缓地合拢了。


  “喜欢吗?”


  K先生刻意将声音压低,像是怕惊扰这柔弱的造物。


  她闻言用力摇头:“我才不喜欢这种弱小的生物!”随后她用以女孩儿的标准来说有些粗鲁的动作站起,带动的气流甚至稍稍扬起她的裙角。那可怜的蝴蝶被吓得扑扇起翅膀,在空中绕了几个圈子,晃晃悠悠地飞远了。


  K先生似乎有些惊讶她突兀的情感爆发,却没有急着问原因或者粗暴地安慰她,而是耐心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反应。那般冷静的态度影响了罗依莎,让她能够不那么尴尬地平稳下情绪,然后清楚地表白自己的内心。


  “我讨厌蝴蝶,从以前开始就讨厌……和我体内的匣没关系啦,真的。”


  K先生用那双好看的金红色眸子注视着她,不说相信也不说不信,只用这不包含任何意味的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她从那眼神中得到了勇气,“你看呀,蝴蝶的身体构造,让它只能这样迂回地飞行,有一点风就会被干扰方向,隔段时间就得停下来休息。”仿佛印证她的话,先前的蝴蝶又绕了回来,晃晃悠悠地落在稍远处的一朵黄色月季上。


  “那么,罗依莎喜欢什么动物?”


  女孩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上K先生疑惑的眼神,她忍着笑意解释:“这种问题就像‘你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食物’一样,完全是恋爱新手才会提出的问题啊,一点都不适合K先生!”


  K先生没有斥责她的失礼,只是像长辈对待小孩那样露出了无奈的神情。


  玩闹够了,罗依莎还是不忍心叫K先生尴尬,笑嘻嘻地回答了先前的问题:“我最喜欢的动物,是飞鸟哦!鸟能够自由自在地翱翔,无论是多么高、多么远的地方,只要拼命扇动翅膀都能够到达,不像是蝴蝶,只能困在一个小小的花园里,以为这样就可以满足地度过一生……”


  说着说着,她开始变得情绪低落。蝴蝶还待在那朵花上,双翼一张一合,一派悠然自得。“也许,我只是讨厌像蝴蝶一样的自己罢了……”


  “鸟类也是有活动范围的限制的。”K先生忽然开口了,“而蝴蝶中也存在着会进行迁徙的品种。我听说过一种蝴蝶,为了躲避严寒,会连续飞行数千公里,甚至越过海洋。从根源上就与‘随机’关联的生命不是那么容易被限制的,‘例外’永远存在。”


  “‘例外’永远存在,吗?”罗依莎重复了一遍,“我能够成为那样的‘例外’吗?”


  K先生半转过身体,用淡漠的嗓音回答:“我不知道。”


  “诶——好过分,就算说谎安慰我一下都不行嘛!”


  “那不是我能判定的事情,而是该由罗依莎自己决定的。”K先生仍然没有回过头来,只看侧脸,几乎无法察觉嘴角那一点点勾起的弧度。


  观赏了小半个花园,罗依莎很快就开始感到疲惫。K先生背着撒娇说不想走路的她到一处凉亭,又托人送上小点心。三明治、小蛋糕和松饼分类摆放在精致的小碟子里,配上一小杯咖啡,只是看着就让人心情愉快。


  “洗完手再吃。”


  “嗯嗯——K先生不吃吗?”


  “不必,我不饿。”


  罗依莎开心地咬着松饼,碎屑粘在鼓起的脸颊上,让她看上去多了几分俏皮。K先生目光闪动了一下,没有去纠正女孩的礼仪,只是淡淡地提醒:“松饼可以蘸果酱吃。”


  “唔——太甜了!”


  半小时后,碟子里只剩下一些碎屑。罗依莎满足地眯起眼睛,用双手撑住下巴,节律性地摇晃起脑袋。“K先生不喜欢吃甜点吗?”


  K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算不上不喜欢,只是尝不到甜味,吃了也没意义。”


  罗依莎花了一分钟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紫水晶般的眸子里流露出讶异。“为什么会尝不到甜味?”


  “我的味蕾有问题,对多数味道不敏感。”似乎是察觉到女孩的情绪,K先生解释得更详细了一些,“只是必要的代价罢了。为了换取迅速察觉到毒素的能力,付出了一些天生的性能作为代价。不需要为我感到可惜,这并不影响生活。”


  “但、但是,如果没办法品尝到味道的话,吃饭的时候不会很痛苦吗?”罗依莎没法像K先生那样轻描淡写地面对这个事实,“这样的话,生活会减少很多乐趣啊!”


  K先生后仰身体,靠住椅背,将双手交叠着放在腹前。他似乎是在思索应当如何回答女孩的质问,但终究没有想到一个足够温情的说法。最后,他只是直白冷硬地告诉女孩:“我不是为了追逐乐趣而活着的。”


  驱动K先生前行的力量并非对幸福的追求,而是责任的重担。劝说她不被兵器身份限制、去做一个人类的男人正在把自己铸造成一件完美的兵器。这些事情,那时的罗依莎还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只是恐惧着K先生话语里流露出来的,对自身的某种漠视,胆怯地选择了逃避,而没有深究下去。


  但是,这样的选择,也不能说是错误的。K先生那样的人,会轻易对别人敞开心扉吗?什么都没有,必须依靠K先生的保护才能活下去的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承担K先生身上的黑暗呢?


  回程的路上,他们一直保持着有些僵硬的氛围。顺着来时的小径,越过花园,越过草坪,穿过石廊,步入古堡。金碧辉煌的走廊向来叫罗依莎感到害怕,厚重的人造痕迹仿佛一张网,束缚着她,让她喘不过气。她攥住K先生的衣角,脸上的笑容消失,重新变得畏缩起来。K先生任由她抓着,没有安慰,只是放慢了脚步。


  她被送回关押自己的华丽牢笼。


  晚饭照例是在房间里吃。K先生坐在罗依莎对面,快速而精准地摄取着和她相同的那一份食物。那般完成任务的姿态让罗依莎明白,这个人,大约确实是失去了味觉的。


  八点整,罗依莎身上的花纹开始发烫、发痒。K先生把纤瘦的女孩抱到床上,替她逐个安装好监测的装置。罗依莎咬住嘴唇,身上的汗水早已将衣服打湿,身体却虚弱到无法动作。意识在逐渐飘远,但逐渐转变为疼痛的异样感始终折磨着她,让她无法陷入安稳的沉眠。


  椅子拖动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书页翻动的声音。然后,是低醇的,朗读诗篇的声音。


  男人的嗓音同时具有咖啡的醇香和茶的清冽。身上的疼痛因为注意力分散而减弱了,她终于能够睁开眼,看一看那个认真读诗集的男人俊秀的侧脸。


  “K先生……今晚也会陪着我吗?”


  “会。”K先生合起书,像是安抚小动物那样揉了揉她微卷的发,“直到你睡着之前,我都会在这里。”


  罗依莎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过一会儿,又怯生生地问:“那睡着之后呢?”


  K先生垂下眼,略微移开了视线。“我需要回到首领那边去。”


  一瞬间,本来只在体表的疼痛好像蔓延到了心脏。她像是被扔上岸的鱼那样无力地张合着嘴,好半天才能勉强用撒娇的语气玩笑似的抱怨:“他那么大个人,睡觉居然也要人陪吗?”


  “罗依莎,这是我的任务。”那双锐利的焰瞳似乎看穿了她内心的想法,包括那些隐秘的情绪。K先生用温和而不容反驳的目光注视着她,就像注视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接着他又开始读那本诗集。从他的行动就能看出来,这个男人绝不会因为他人而轻易变更自己的决定。对他抱有任何侥幸的幻想都是极其可笑的。


  罗依莎只能努力睁大眼睛来抵抗睡意,甚至有一瞬间希望身上的疼痛更剧烈些。但是,在那个令人安心的声音中,她到底还是没能抗拒睡魔的拉扯,逐渐陷入黑甜的梦境。


  K先生声音渐轻,直到确认女孩已经睡着,才关上灯,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他在办公室找到他的首领。泽田纲吉正在伏案书写,看上去并未察觉他的到来。K无声地走到首领身边去,把一杯加了蜂蜜的热牛奶摆放在那个人手边。泽田纲吉很自然地伸手拿起,皱着眉头喝了一口,然后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抬头看向自己的影武者。“回来了?”


  “啊。”K用眼神指了指挂钟,“别睡太晚。”


  “但是事情不处理完就没法睡啊——”泽田纲吉伸了个懒腰,一面抱怨,一面将眼前的这叠文件推过去,“要不你帮我看一部分?”


  K一低头就看到绝密的标志。这并不令人意外,在这个信息化的时代,除去保密需求高的情况,谁乐意使用纸质文件呢?他轻叹了口气,拖过一把椅子,熟练地开始分拣文件:需要首领亲自看的放在一边,其他的则在记住主要内容后模仿首领的笔迹签名,并伪造死炎令(假如有需要的话)。


  “小心哪一天我真的篡位啊。”


  “哈哈,那样最好,我都快要过劳死了。”


  像往常一样,他们谁也没把这种玩笑话当回事。


  到接近十一点的时候总算把相对急迫的事项都处理完了。泽田纲吉把笔一摔,在办公椅上转了一圈,像个写完假期作业的小学生那样开心。


  “言!今晚也和我一起睡吧!”


  “……你是小孩子吗。”


  K到底还是没能拗过自己的首领。他谨慎地观察着泽田纲吉的动向,确认对方的注意力暂时不在自己身上才迅速地脱下衣服,要将睡衣换上。但他的动作到底还是没有快过对方,才抖开睡衣,泽田纲吉就转过头来。K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现在他身上只穿着藏匿了刀片、针、细线等会在突发状况里用到的小物件的里衣,低V型的领口足以将胸口的纹路暴露出来,包括那异样的颜色。泽田纲吉果然皱起了眉,伸手轻轻按上那些原本是黑色、现在却有些发红的锁链纹样:“为什么不说?”


  “暂时还不影响行动。”K握住他的手腕,作势要扯开,“你今天已经很累了吧。”


  泽田纲吉抿起唇,露出有些难过的神情。他按着言纲的肩膀叫他躺下,又掀起他的衣服,用手指缓慢地顺着锁链的走向抚摸。那些几乎把火焰的底纹遮挡的猖狂锁链仿佛受到了安抚,逐渐减少,到达正常的水平。“什么时候开始的?”


  K闭上眼睛,似乎是在忍耐痛苦。几秒后他睁眼望向天花板。“晚饭前,大约六点。”


  泽田纲吉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已发生的事情再怎么懊悔、咒骂也没有意义,他很早就学会了这一点。火炎从他的指尖流逝,透过某种玄妙的连结,送入K的身体。那东西给人的感官像是温暖的液体,比水更粘稠些,接近于血液。


  这个纹身似的花纹,是家族里流传下来的一种恶毒诅咒。死气火炎的拥有者很容易拥有压倒性的战斗力,在热兵器还未普及的那个年代更是足以左右百人规模战局的可怕人型兵器。为了减少无意义的内耗,彭格列专门发明了两样东西来对付失败的候选者:一个是九代首领曾对幼时的十代首领施展过的火炎封印,一个就是被简单地命名为“火炎连锁”的这个诅咒。


  它在形式上更接近非对等的契约,需要双方的同意才能“签订”。作为“仆”的一方身上会出现标记性质的纹样,一旦大量或短期内频繁动用火炎就需要“主”方用少量自身的火炎压制,否则就会被吞噬掉火炎,痛苦地死去。想要保留火炎,继续待在家族里的失败者必须接受这个契约,以此确保会全心全意为真正的继承人战斗,不生出反叛之心。


  泽田纲吉在指环争夺战后过了三年才重新见到泽田言纲。对方已经完成大部分训练,在他惊愕的眼神中单膝跪地,亲吻着他的指环向他宣誓忠诚。当时就有九代那一辈的干部翻出陈年条例,叫他尽快处理契约一事。Xanxus那边用对方不具备彭格列血脉的借口敷衍过去了,毕竟那些老一辈人还记得“摇篮事件”的恐怖,不敢过度逼迫。但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允许新一任首领的孪生兄弟没有任何限制措施地站在最接近首领的位置,尽管影武者的计划本来就是他们中的多数人策划并实施的。


  泽田纲吉难得地发了火,无法接受要把那种屈辱的咒印烙在言纲身上。那场争吵成为了日后他与家族内保守势力斗争的导火索,虽说心里觉得有些对不起九代,他还是逐个撤换了老一辈的干部们,因此得以贯彻自己的意志。


  但他到底还是太过心软,没有下杀手,导致反对者和阳奉阴违者始终存在着,再加上外面逐渐升级的纷争,终于让他下定决心,销毁彭格列指环。


  而泽田言纲,也在仅仅担任影武者一年之后,就亲自请求他完成契约。


  他时常在漫长的夜晚中回想这些事,心头蔓延起一阵熟悉的无力感。就好像回到了还被叫做“废柴纲”的那个年代,自己最终什么也没能做好,永远都无法成为可以被依赖的人。他为这份无力感到恐慌。


  言纲向他付出的太多,多到足以让他心生妄念。他也从言纲这里索求了太多,有意或无意地,多到足以让他仇恨自我。谁都可以说出那句话,唯独他不行。他可以对言纲做任何事情,因此才没有资格将那些心思透露半分。


  


  4.


  “言,准备一下,我在下午有个很重要的会面。”


  泽田纲吉一见到自己的影武者就急匆匆地对他下令。K似乎又去找那个女孩了,直到现在才现身。不过这并不是泽田纲吉心情不好的原因,至少不完全是。


  本应无条件服从首领的影武者,表现出不该有的迟疑。“今天下午?几点?”


  “两点。”泽田纲吉把戴在右手中指上的大空指环取下,放在手心把玩,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冷静一点。“拿我的手令去仓库领B以上的指环和匣,死炎令你直接自己弄,准许你必要时直接动用大空火炎。”


  他从那过长的沉默中察觉到问题,看向似乎不太情愿的影武者:“怎么了?这个时间点有什么问题吗?”


  “我十分钟前才答应过罗依莎,下午陪她去寻找父母的线索。”K说到这里,声音放轻,“她好不容易才想起一点过去的事情。”


  不等泽田纲吉说什么,K就又急又快地说道:“我会告诉罗依莎时间后延。请给我五分钟,之后我会立即去做会面准备。”


  泽田纲吉怔怔地目送影武者告退,发觉自己仿佛不经意间担当了恶人的角色。这个联想让他既生气又委屈,同时感受到了和第一次见到罗依莎时相同的,恐惧和厌恶感。他将因为这个女孩失去重要之物,超直感这样警告他。


  


  罗依莎再次见到K先生时,对方郑重地就违约一事向她道了歉。她恍若未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K先生左手的绷带上。白色的绷带从袖子里延伸出来,绕过虎口,遮盖住大半的手背。


  “K先生!你的手……”


  “嗯?”K先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抬起左手,很无谓地撇了下嘴角。“小伤而已,不必在意。”


  他并不打算告诉罗依莎,自己差点因为“这点小伤”被首领强制关禁闭。


  “是因为……”罗依莎没那么容易被蒙混过去,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因为自己联想到的那个可能性。“是因为前天的事情吗?为了我的任性……你的首领责罚了你?”


  K先生挑了挑眉,对罗依莎的想法感到惊讶。“这只是在战斗中受的伤。”他甚至把绷带拆开来给罗依莎看了一下,那确实只是个看上去不太严重的割伤。“我不希望再听到你这样揣测首领,”他一边一圈圈地缠绕绷带,一边说着,“他不是那样严苛的人。”


  K先生的语气很严肃,甚至近于严厉。罗依莎瘪瘪嘴,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恨不得时光能倒流回几秒之前。


  等着K先生重新包扎好伤口,罗依莎才犹疑着开口:“要不,还是再等几天……”


  “拖得越久,越容易出现意料外的变化。” K先生不赞同地皱起眉,“不需要觉得有负担,假如能从中得到一点袭击者的线索,我们这边也会轻松很多。”


  K先生是以执行任务的名义和罗依莎一起出行的。他事先就从首领那里得到了使用攻击类匣的许可,因此对任何可能遭遇的情况都充满信心,未曾料到正是这份自信差点将他们逼入绝境。


  二十个携带了指环和匣的敌人在围攻他们。领队者使用的指环,根据目测的火炎纯度,恐怕至少是B级。罗依莎躲在K先生背后,看到他冷静地指挥雷鳗和岚蝙蝠与敌方缠斗。她依旧心醉于这个男人的强大,迷恋着他的从容,却也很清楚,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罗依莎颤抖起来。她缓慢而坚定地抬起右手,按在了心脏的位置。


  “罗依莎。”K先生忽然开口,“不要开匣。”


  简直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自己的行动完全地被这个男人看穿了。K先生将落入颓势的匣兵器收回,回身抱住罗依莎扑进一处掩体,几束岚属性的光束状火炎擦过掩体,在他们近前造成剧烈的爆炸。


  “罗依莎,”K先生用宽阔的后背挡住了飞起的石子,专注地看着罗依莎。那双漂亮的焰瞳在这个昏暗的场所看上去就像是在发光。“罗依莎,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下了某种决心。接下来是奇迹般的场景,并没有借助指环,也没有开启匣,从男人的额上、掌中,毫无理由地燃起了火炎。和他的虹膜一样的,金红色的火炎。那样明丽温暖的颜色,分明,是属于大空的啊……


  “你,难道也是……”实验品?


  K先生捂住她的嘴,阻止她说下去。“在这里躲好,等我回来。”


  接着,K先生将手按在耳后,揉搓几下,掀起一张轻薄的假面,又随手拽掉黑色的假发,露出一头有些凌乱的棕发。罗依莎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她认得这张脸,这分明是,那天那个,彭格列首领……


  “不要出声。”留下最后的告诫,K先生便从掌心喷射出光柱般的火炎,整个人都仿佛化作了一束流光。罗依莎小心翼翼地扒在掩体的侧面,眼中立即映入了那个人以人类之躯与匣兵器对抗的凛然身姿。他矫健得像一只雄鹰,在空中行动的姿态就像鱼在水里游动那样自然。他赤手空拳地面对凶恶的猛兽,如同神话里斩杀魔兽的英雄。


  心脏剧烈地鼓噪起来。那个色彩永远地刻印在了罗依莎的心里,不是炽烈的红,不是耀目的金,是更接近于橙的金红。温暖,而不灼人;明丽,而不张扬。那是大空的色彩,是“那个人”的色彩。是温和、克制,却毋庸置疑的……强大。


  她躲回掩体,遵循K先生的嘱咐,安心地等待起来。身上的花纹开始发烫,像是把某种毒素随之注入了血液,让它流遍全身,又灌入心脏。罗依莎蜷缩起身体,闭上眼睛,捂住嘴,乖巧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同时面对六七只匣动物绝对不是什么好体验。K一开始还努力压制着自己不打算暴露太多,但很快他就发现即使全力应战恐怕也会很吃力,这个悲哀的事实。敌人对他真实的火炎属性感到惊异,不过一时半会儿还没能联想到彭格列十代身上去。但是……指尖蔓延出冰晶,将咆哮的巨蜥冻结在原地。他利用火炎的推动力迅速改变姿态躲过雷击,掌心的火炎发出细微爆鸣,逐渐改变形态,变化成接近于刀刃的模样。假如使用了彭格列的独家技能,敌人还会愚蠢到毫无猜测吗……


  背后忽然传来异样的响动。他本能地做了个小幅度的回旋,避开可能的攻击才去看发生了什么。冲天的赤橙火柱中,岚眼镜蛇僵直了身体,鳞片变得焦黑。在它的上空,一个人影静静地悬停在那里,缓缓收回右手。


  他们花了十分钟来击败所有的敌人,又花了超过二十分钟“善后”。K半跪在敌人面前,快速而精准地破坏脑组织,又将手盖在血糊糊的眼窝上,闭目忏悔:他本不必夺走这些人的性命。


  彭格列首领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等待影武者完成这一切。直到最后一个敌人也“善后”完成,他才冰冷地开口:“我需要一个解释。”


  K没有看他。K注视着掩体的方向,轻声道:“先带罗依莎回去。”


  额上的火炎因为情绪的激荡而涨大了几分。泽田纲吉不可置信地盯着K,无法相信这样的话出自他之口。


  “她之前尝试过开匣,现在状态恐怕很不安定。”K依旧半跪在地上,转回头,垂下眼,望着地面。肩上一道近乎见骨的伤口只经过简单处理,在战斗结束的当下已经重新裂开,缓缓地向外渗血。他却像是根本感知不到疼痛,雕塑般保持着原先的姿势。


  泽田纲吉往前踏了一步,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的手握紧又松开,最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晴属性的匣,丢给K。“你还是先把自己的伤处理好吧!”


  他们找到罗依莎的时候,她已经陷入了昏迷。黑色的花纹从脖颈处蔓延上来,爬满了脸颊,让女孩姣好若天使的面容瞬间变得如同恶鬼。她的背部鼓胀起来,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无数黑色的东西在里面蠕动,就像是什么生物的幼虫。


  泽田纲吉半蹲下来,伸出右手。冰晶从金属手套上绽放,蔓延着包裹住女孩的身体,让她的时间定格于此刻。


  “走吧。”


  “……啊。”


  


  K进入房间后就跪了下去。他注视着首领的鞋尖,双手恭顺地垂在身侧。这和三年前一模一样。请求他完成契约的时候,K也是这么做的,跪在他面前,叫他不要意气用事。“纲,我不想被别人用来对付你。别让我难做。”泽田纲吉最见不得这个场景,想到K现在正在为谁而下跪之后,那份心疼又掺杂了些许苦涩。


  你现在是为了别人叫我难做啊,言。


  “站起来。”泽田纲吉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古怪,因为正在压抑某种过于激烈的情绪。“站起来,K。脱掉衣服,到床上去。”


  K一言不发地抬起手,开始解扣子。衣服一件一件地丢到旁边,直到上身只剩下缠绕的绷带,他才停手起身,没有任何眼神接触地从泽田纲吉身边走过去,趴在了床上。


  泽田纲吉跟着走过去,坐在旁边,将手掌印在光裸的脊背中央,那个显眼的蛇状花纹上。


  背叛也存在非主观的情况。设计契约的人不可能不考虑这一点,最初就留下了后门,用于抵御那份即使在里世界也必须隐藏于黑暗的邪恶力量。黑色的锁链一节一节地变化为橙红色,直到赤橙代替黑色锁链包围了蛇纹,将其染作金色。这代表一切正常。


  “她不会幻术。”K没有看他,用笃定的口吻说道。


  泽田纲吉默不作声地扯下领带。K感觉到布料擦过脸颊的触感,疑惑地转头望过去。接着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就落在了他背上。


  “这次事件和罗依莎没有任何关系,只要责罚擅作主张的你就好了,不要难为无辜的罗依莎——你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吗?”泽田纲吉尝试用冷硬的语气来质问K,试图让这句话听上去更像是上司指责失职的下属,而不是丈夫指责出轨的妻子。可惜做得不太成功,因为紧接着他又忍不住挖苦了一句:“你就这样维护她?”


  幸运的是,K完全没察觉到他话语里的异常——他完全没有往那个方向思考过。“除了我,这里没有人能维护罗依莎了。”他用接近呢喃的声音说着,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泽田纲吉在理解那句话的意思后,感觉浑身的热量都被抽走了。是啊,白天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言纲宁愿违规使用大空火炎都不愿意向家族求助。若不是透过火炎连锁感受到异常,用自己遭受刺杀的假消息掩盖住事实,无论是彭格列也好,言纲本人也好,事后都必然要遭受严重的责难。“你是在怀疑彭格列?你在怀疑我?”


  后一点比不被信任更让他难受。就算感受到威胁,心里有怀疑,他也从来没有做过对那个女孩不利的事情,甚至因为对方是人体实验的受害者多有关照。可眼下的这个场景,就像是言纲在替那个女孩向他鸣不平似的。


  “我不可能怀疑你,我怀疑的是家族内部。”又一次地,K一点都没察觉到他的微妙心绪。“彭格列里的某些人在背后支持着这个项目。目前还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但我不得不谨慎。”


  接着,K就讲述了之前他们的遭遇。


  


  按照罗依莎的记忆,她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拐卖到菲欧雷托的。她那时大约八九岁,对具体发生了什么已经没有印象,只记得当时不知怎么就跟着一个叫做萨拉的大姐姐走了,随后就和那里的其他孩子一起,接受萨拉的训练。那训练到底是要培养什么,罗依莎至今也搞不明白。印象里自己好像学过一点枪械使用,但多数时候都是在做体能训练,不停地跑步,跑步。在萨拉给她庆祝十五岁生日的时候,一个穿白袍戴眼镜的男人忽然出现,把那里的女孩子们全部叫过来,对着一张纸挨个查看,到了她,眼镜男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又看看手里的纸,点点头:“就是她。”


  随后她就躺上了手术台。之后的几年(按照实验日志,是三年半)都在虫巢里,和无数的蝴蝶与毛虫呆在一起。


  脱离虫巢后,处在正常的人类社会里又定期接受心理干预,罗依莎总算逐步恢复了对人类身份的认同性,自行封锁的记忆也渐渐解封。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姓氏,于是就求助了自己唯一能求助的对象,希望K先生能够帮助找到父母的线索。


  K根据罗依莎回忆的细节进行排查,很快就从十几户“贝鲁奇”中锁定了一户人家。他首先去拜访了对方,确认这对夫妻只是为女儿的失踪痛苦自责的受害者,而非牵涉在内的人,才决定带着罗依莎一起去拜访,进行最终确认。


  


  “但是,我们到达之后,看到的只有两具尸体。”K顿了一下,试图压抑内心的痛苦。因为自己的轻率行动失去性命的普通人,因为自己的无力而再次受到伤害的罗依莎,还有因为他的任性惹上麻烦的首领。这次他做错了太多事情,不仅仅是为了维护罗依莎,只是考虑着那些过错,他就觉得自己有必要从首领这里得到惩罚。


  


  在看到尸体的霎那,K就意识到了陷阱的存在。他立即揽过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女孩,直接用背部撞碎玻璃逃脱房屋。随后,他们先前呆着的地方就发生了爆炸。


  “K先生!刚才,那两个人是……”


  “被卷入的普通人。”K用极快的语速回答。他单手抱住罗依莎,另一只手伸到腰间,通过强行灌注死气之炎的方式将雾匣开启。弥漫的雾气能给他们至少提供五分钟的缓冲时间,趁这个时候必须确认敌人的方位和数量,然后决定如何作战或者……逃跑!


  罗依莎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也许是从那份温暖里获得了一点思考的勇气,也许只是天生的敏锐,她终于意识到了。


  “那是……爸爸妈妈,刚才在那里的……”罗依莎的声音在颤抖。坐在沙发上拿着报纸的男人。端着一杯茶要走过去的女人。就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只是双眼毫无生气,像是两尊栩栩如生的蜡像。


  K伸向岚匣的手顿了一下,在半途中改变方向,拍了拍罗依莎的背。罗依莎从那沉默中得到了答案。她连悲伤的时间都被剥夺,紧接着就要在自己也会死亡的恐惧中躲避追杀。


  


  “实际上追杀的人有三波。第一波人的目的似乎是带走罗依莎,但他们在对我下手时不知为何充满顾忌……”可当时他伪装的只是一个和彭格列有关系的普通打手,为了达成目的甚至不惜违背禁令伤害普通人的那些人,凭什么不敢对他下杀手呢?“而且他们的通讯技术,是彭格列独有的。再加上我们的行踪应该只有家族里的人知道,我不得不怀疑,是家族内部出了问题。”


  泽田纲吉也认同K的判断。现在他强迫自己让思路回到黑手党的斗争上。“我会彻查这件事。最多到明天晚上,我会给你一份名单,到时候你再逐个去调查。”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由他所率领的彭格列有几个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人体实验正是其中之一。很难相信在经历过清洗运动之后还残余着这样的毒瘤,假若真的存在的话,就算顾及到当前的紧张局势,他也必须再进行一次清洗了。


  “另外……这段时间暂时不要接触罗依莎,我会催促技术部的人加快进度,医疗部的心理医生也会好好照顾她的。”一半是出于安全考虑,一半是出于私心,他如此命令道。


  K闭上眼睛应了一声,将这条指令当作惩罚接受了。


  


  5.


  罗依莎最近与一只小鸟建立起了友情。那个有着青色尾羽的小家伙总会在早晨用喙敲打玻璃,等她打开窗户,喂它面包屑和小坚果。


  “笃、笃、笃”,看吧,那孩子又来了。罗依莎放下手上的书籍,捧着一只小铁罐,脚步轻盈地走向窗台。“久等啦,阿祖拉——”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铁罐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咣啷啷地,许久才安静下来。


  “K、K先生?!”


  罗依莎连忙拉开窗户,又往后退了几步。扒在窗框上的男人像只灵巧的猫那样翻了进来,还未站稳,就被女孩扑进了怀里。“K先生,K先生……”罗依莎揪住K先生的衣服,呜咽着一遍遍呼唤对方,“你怎么消失了那么多天,我还以为……”


  K先生用柔和的目光注视着她的发顶,将女孩纤细的肢体禁锢在双臂之间。“罗依莎,”他闭上眼睛,把下巴搁在女孩的头上。“对不起。”


  这反倒让女孩哭得更厉害了。K先生轻轻拍打着她的背部,等到她哭声渐歇,才轻柔地推开了她。“把眼泪擦一擦,换件衣服。”K先生一边说,一边取下面具。那下面依旧是一张陌生的脸——一张假脸。“我要带你出去一趟。”


  他们没有去任何特别的地方,不定下目的地,就这样漫步于街头,像一对普通的情侣。K先生手里拎着四五个装着小吃的袋子,等罗依莎吃完了,向他讨要新的一袋。有些分量太大的,罗依莎会撒娇说吃不下、要长胖了,随后双手捏着袋子举到他面前。他就低头咬一口,告诉她:“没有下毒。”然后他们都笑起来。


  等到所有食物都被消灭,K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捧起罗依莎的手,替她擦除每一根手指上的油渍。她趁着K先生低着头,悄悄去看他的脸,不料那双漂亮的焰色眸子忽然改变了注视的方向,望着她,里面盛着浅淡的笑意。那就像是两团小火苗,点燃了她身上的某根引线,一路烧下去,到脸颊,到喉咙,到心脏。


  那火焰叫她变得忸怩起来,垂下头,却又为看不到他的眼睛感到不舍,视线仍牢牢地与他相连。于是她抬起已经变干净的那只手,指向自己的嘴角。“应该先擦这里才对吧?”


  K先生放下最后一根手指,将用完的手帕团成团塞回口袋。“用手帕不干净。”


  眼前的脸忽然放大了。罗依莎下意识地合上眼,长长的睫毛蝶翼般轻颤。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着她,粗糙,却很温暖。K先生十分克制地,只用舌头细细描摹她的唇,而不是粗鲁地要进入、掠夺。那份珍惜的心情让她想要落泪。


  “好过分……”罗依莎把发烫的脸颊埋入面前人的怀里,“好过分啊,K先生。明明用着虚假的容貌,虚假的名字,却做出这样令人误会的事情……”


  K先生温柔地用手指摩挲她鬓角的发,微凉的指腹擦过耳后,激起一阵细小的电流。“我不能随意露出真容,这会给我的首领带来麻烦。”


  “又是你的首领!”罗依莎有些气恼地推开他,“你究竟和他是什么关系?孪生兄弟?复制人? ”


  K先生将食指抵在她唇上,阻止她继续猜测。“他是我的首领。”随后,不等罗依莎继续生气,他便俯下身,凑近女孩的耳畔。


  “Kogoto。”


  “……诶?”


  “我的真名。”


  他直起身,看到罗依莎因惊讶而睁大的双眼。于是他弯了弯唇角,抬手撩起她的额发。“(日语)我的女孩,你是我的星星。”


  感受到额上的温度,即使听不懂那异国的语言,罗依莎也奇异地读懂了,这个男人的心。


  

  

  “复仇者监狱要求销毁一切实验资料,包括剩余的实验品。”K一回来就从首领那里听到了这个消息。首领把笔记本电脑一合,在桌上交错双手,望向他。“我会劝说他们等待我们‘消除威胁’,将罗依莎身上的匣拔除,但之后罗依莎恐怕还是要听那边的安排。”


  K忽然有些庆幸自己这身属于影武者的装扮。面具足以将情绪遮挡得严严实实,而斗篷也掩盖了不自觉的肢体动作。短暂的静默后,他听到自己冷静的声音:“不能让罗依莎留下来吗?”


  “我们没理由留下她。”首领此时并不是因为私心而冷酷,K很清楚这一点。他毕竟是彭格列的首领,被整个里世界当作“最值得尊敬的人”,不可能不考虑家族,无底线地发善心。“罗依莎没有加入彭格列的意愿,这样庇护和家族没有任何关系的她,只会让其他家族猜疑彭格列有暗中继续‘融合实验’的野心。”


  “她还会遭受威胁,”K紧接着他的声音说道,这几乎可以视作一个粗鲁的打断,“那些人的身份还没有完全查出来,没有彭格列的庇佑,她根本没法活下去。”


  首领一时没有说话。那双遗传自母亲、总是包容地注视着所有人的棕色眼睛忽然变得锐利起来。“K,”首领放缓了语速,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说着,声音不大,却充满压迫力,“你最近,是不是过于关注那个女孩了?”


  心脏剧烈地抽动了几下。他低下头避开那利剑似的目光,弯了弯因为变冷而有些僵硬的手指,在脑中飞速思考合理的解释。但首领似乎并不是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回答。对首领来说,那恐怕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匣的拔除完成后,我会找一个合适的家庭收养罗依莎。”仿佛之前只是随意地抛出了一个问题,首领又恢复了正常的语气。或许是为了表明自己在谈公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使用母语,而是切换成了意大利语。“她会去一个没有黑手党的国家,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好好上学,在学校里遇到很多同龄人。她会交往几个好朋友,也许还会遇上一个好小伙子,在那些的陪伴下,她能得到在我们这里得不到的东西,她会慢慢忘记曾经的遭遇。”


  尽管首领说得足够委婉,他还是被那个词狠狠地刺激到了。多年的训练让他保持住了冷静,不至于在首领面前失态,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样听下去。


  “出于监视目的,彭格列会派人暗中保护罗依莎——你明白这种保护的可靠程度,对吧?当然,按照规矩,委员会和复仇者监狱也要出人,不过那不影响我们的目的。这样的保护会持续三十年。”首领很耐心地向他解释这些条例化的事项。首领本来没必要向影武者解释这些。影武者只需要无条件地服从首领就可以了,不必也不应知道这些指令的目的。拥有思想的兵器是一种潜伏的威胁,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无论是对使用者来说,还是对兵器本身来说,都是这样的。


  所以,首领想要向他传达的信息是……


  “你是不相信我会妥当安排罗依莎的事情,还是……即使这样,也不能满意呢?”


  K在此时确认了一件事。首领确实是在责备他。不,与其说是“责备”,倒不如说是“指责”。出于连他自己都不甚明晰的某种情绪,他抬起头,看向了首领。


  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男人坐在那里。没有笑容,因为在等待他的回答,抿着唇,神情有些严肃。那个男人坐在华丽的办公桌后面,穿着做工考究的高级西装,不需要带面具,不需要做出任何伪装。交错的双手上,镶嵌着海蓝色宝石的指环异常显眼。那是八年前他没能得到的东西。


  他们的差异明明那么小。他们的差异却又那么大。


  他忽然就回想起了几小时前的景象。他带着罗依莎去爬山。那座山不算高,坐缆车很快就能登顶,从那里可以俯瞰整座城,许多人都喜欢在这里拍照。屋瓦迎着早晨的阳光,反射出金灿灿的光。那就像是笼罩在神明的光辉里的,天使所居住的城市。而他要把他的天使送入那里,她是单程票,他拿了回程票。


  山顶有些风,他怕罗依莎受凉,就把外套脱下,叫她披着。他们坐在一块巨石上。因为日期和时间的缘故,山上没什么游客,到了这里竟然空无一人,像是落入了世界的巇隙,错位的时空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在这里。罗依莎摇晃着双腿咯咯地笑,K先生K先生,你怎么告诉了我真名,又不敢让我叫?你怎么总是把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不怕热吗?你为什么到了这样的地方,还不敢说出那句话?


  是啊。他不敢做出那些对普通人来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不能解下哪怕是最靠上的衣扣,因为那样已足够让别人看到他身上的纹路,那是代表他“属于”某个男人的烙印。首领,他能这样称呼,是因为首领的纵容。他本应将那个男人尊称为主人,他的全部:力量、性命与自由,都是主人的私有物品,要如何处置,主人的优先权甚至高于他自身。这就是那个人曾经一度非常抵触影武者的设置,甚至不惜与家族内的长者对抗也不愿完成契约的理由,而他自己当年,也是确切地理解了这些之后才下定决心的。


  但是。现在,二十二岁的他忽然意识到了十四岁的他忽略的东西。那是他以为不重要,实际上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的枷锁。


  影武者必须将全部的人生奉献给自己的主人。在那里没有安插其他人的余地。


  那个黑暗的念头就这样出现了。像是蛇的低语。‘首领肯定不需要这样处处小心翼翼吧。’


  是啊。‘如果是首领的话,也不会需要面对这样的质问吧。’


  “不……没有。”嘴唇蠕动着。声音自发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我……并不想……质疑您的决定。”


  违心的话语。他在向首领说谎,这是个危险的标志,说明听话的兵器正在逐渐背离自己的主人。可矛盾的是,他正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忠心才说出这些话的,若说对于首领而言这些只是无力的借口,于他自身这更多地是在自我劝告。“我只是在迷茫,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她。我想要从您这里得到指引,想要知道您希望我如何对待她。”


  接下来的那段沉默让他心底升起不安。终于,首领开口了,依旧是缓慢、压抑的语气。“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的是行动的指示,还是继续亲近她的借口?”


  你是要从我这里得到允许,以便消除良心上的歉疚。你对自己的错误没有丝毫的反省,甚至还想得到更多的纵容。这是首领没有说出口的严厉指控。而他一句都无法反驳。


  “从见到那个女孩开始,你的行动就一直在偏离常规。你把大量的时间耗在她身上,找一切借口待在她身边,即使同我在一起时也总是提起她。你为她做出许多荒唐任性的事情,这与你的性格和身份一点都不相称。你所做的已经远远超出了‘责任心’的范畴,反倒像是……”首领在这里可疑地停顿了一下,“在迷恋她一样。”


  迷恋……么。先前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回程的路上他们遇到一个自称是罗依莎表哥的轻浮男性,笑眯眯地问他,是以什么身份站在罗依莎身边的。他无法不将那个人视作可疑人物,对其百般戒备,尽管那个人拥有同样微卷的银发和紫罗兰色的双眼,而罗依莎也像是回想起什么,不确定地唤了一声“白兰哥哥”。他对那个男人生出一股没有道理的怒火,只因为罗依莎毫无戒心地从对方手上接过糖果。也是注意到他冰冷的眼神,白兰才会问出那个问题,像是在质问他:你凭什么摆出生气的姿态呢?简直就像是在发泄妒火,可悲的男人。


  我是否迷恋着罗依莎?他自问,而后狠狠否决。那份心情不是一个轻飘飘的“迷恋”就能总结的,比那更深沉,更狂热,更虔诚。从初见开始,在与束缚于白丝间的纤细少女对视的那一刻起,从女孩勉力勾起嘴角向他露出微笑的那一刻起,他已经被捕获了。想要拯救她,这个念头不知何时,变质成了“想要由我来拯救她”。他无可救药地,怜爱着这个女孩。


  但是他不具备那样的自由。他半阖了眼,感到有些呼吸不畅。也许是因为面具太闷人了吧。“我不具备那样的权利。”他终于厘清了自己的想法,通过接近自残的自我剖析,“如果您觉得我应当受到惩罚,请尽管惩罚我;如果您觉得我不应过度地关注她……”在这里,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因为所想象到的未来。某个不认识的男人会代替自己站在罗依莎身边,抚摸她微卷而蓬松的发,注视着她紫水晶般漂亮的眼睛呼唤她的名字。那个男人会自豪地宣称,自己是罗依莎的恋人、丈夫,能够光明正大地同她牵手,拥吻,甚至……做出更亲密的事情。那时他甚至没有资格去提出异议。


  就像在离别的时候,当罗依莎眼角噙着泪,问他这是不是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只能这样回答,“我的身体不属于自己,我能给你的只有这颗心。”这有什么意义?不过是一个无力担当的男人对他的爱人能说出的最令人作呕的自我辩解。


  “这样的话……”


  


  “……我不会再去见她,如果这是您的期望。”


  窒息感。这是泽田纲吉最初的感受。


  空气是这样一种东西。它似乎在任何你需要的时候都在你身边,因而常常被忽视了存在,只有在失去时才能察觉到那是多么不可缺少的东西。


  现在就有人要像掠夺空气一样,把某个同等级的存在从他身边夺走了。


  这是以悔过为名的谴责,以退让为由的控诉。K究竟想要表达什么?难不成他是那个拆散他们的恶人,是他们之间感情的障碍?他凭什么要担当这样不名誉的角色呢?


  “你仿佛想说,是我在逼迫你。”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微微颤抖着。“可事实分明是你在逼迫我。指环战也好,影武者的事也好,还有火炎连锁……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你从来只是自顾自地做你觉得正确的事情,你觉得这是最优选项,可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会有怎样的感受!”


  已经无法继续用“彭格列十代”的身份说话了。这八年里淤积的情绪猛然爆发出来,愤怒、委屈,混合着自我厌恶,让他把里包恩的教导丢了个干净。他想要发火,尽管这想法已接近于无理取闹。他当然有资格这么做。泽田纲吉当然有资格对泽田言纲任性。“我花了那么长时间……来接受这些现实,接受你硬塞给我的一切,现在呢!你难道是想要反悔了吗?!”


  言纲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诘问。“……对不起。”


  对方忽然示弱的表现反倒让他无法发作下去了。泽田纲吉做了几次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感觉热量从太阳穴转移到了眼眶。


  “我明明……是为了让你能够回归原本的生活才拼尽全力要打败你的。一直以来,拼命地想做一个合格的首领,也是为了让你不必背负彭格列的‘罪’。然后,你一次次地把我的努力变成了笑话。”他也半跪下来,平视着言纲的双眼,轻声说着,“我想要什么,我希望的是什么,你从来没关心过,一次都没有。”


  等待了几秒钟后,他如愿地听到了言纲的声音:“你究竟想让我怎么做?”


  他想让言纲做什么?他想把言纲束缚在身边,想对言纲做出亲密的行为,想让言纲用信任依赖的眼神看着自己;可他也希望言纲能够真正地得到幸福,希望言纲无论如何都不会讨厌自己,希望言纲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这想法是否太过贪心了呢?是否已经铸成罪业了呢?


  “言,”抬起手,指尖触及面具的边缘。这个动作有些过分亲密,简直就像是恋人之间的狎昵。有一瞬间他差点要忍不住亲吻的念头,但很快理智就提醒他,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副制式面具。“我……”


  滴——滴滴——滴滴——


  他们一起朝发声的方向看了过去。桌角的圆球投影出红色的半透明立牌,上面绘着岚的标志。“是隼人……”泽田纲吉懊恼地嘟囔了一句,“艾泽拉斯的事情这么快就出结果了?”


  他很快地调整好情绪,回到椅子上,简单整理一番衣襟,这才按下接通键。


  请求会面的果然是狱寺隼人。十代岚守很罕见地表现出犹豫的样子,吞吞吐吐地说,有个人无论如何都想见首领一面。


  “是谁?”


  “……罗依莎。”


  泽田纲吉很吃惊,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准备隐蔽身形的影武者留下,随后用手边一个简单的小装置发送了电子通行许可证。


  进门后,狱寺显然被大大咧咧地站在办公室里的影武者吓了一跳。他让眼神在那斗篷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就装作那里不存在任何事物,向首领汇报大致的情况。随后他退了一步,让出身后的女孩,这场谈话的真正主角。


  泽田纲吉打量着面前的白发女孩。她身上一点都看不出两周前柔弱瑟缩的模样,气势汹汹地瞪着他,那神情让他产生了很不好的预感。


  “彭、彭格列!我想要以菲欧雷托幸存者的名义和您谈判!”


  这句话显然让在场的三个男人都很意外。狱寺惊疑不定地低呼了一声罗依莎的名字,似乎他也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发展。K外摆脚尖,肌肉紧绷,做好了随时阻止的准备。泽田纲吉是表面上最平静的一个,他交错双手,略微前倾身体,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亲和的笑容。


  “那么,你是想和我谈什么呢,罗依莎?”


  “我、我希望和您进行一场交换、我是说,交易。”罗依莎说得有些磕磕绊绊。她显然不具备和高社会地位的人谈笑风生的天赋,从僵硬的肢体语言和有些游移的目光就能看出她的紧张和恐惧。但是,与此同时,有某种他还尚未知晓的勇气在支撑着她,让她敢于以这样的身份站在里世界的王面前,狂妄地提出平等交易的请求。她用自以为隐晦(实际上在场的三个人都发现了)的眼神瞥了旁边没有存在感的斗篷人一眼,似乎从对方那里得到了鼓励,以不可思议地流畅程度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以我加入彭格列为条件,我想要从您那里索取一件东西,那就是——”她猛地指向K,“那个人的自由!”


  泽田纲吉花了一点时间来理解这句话。随后他无法抑制地弯起嘴角,笑出了声。难道这个人不知废了多大力气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说这种毫无逻辑的蠢话吗?自由——谁的自由,言纲的自由?那完全轮不到一个外人来同他讨论,从旁人口中说出的这句话简直是一种侮辱,同时对他们两人的侮辱。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罗依莎小姐。”他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不变,眼底却没有分毫笑意,“想要加入彭格列,找你身后这位先生就行了。”他用眼神指了指皱着眉的狱寺,“当然,还需要一些考核,彭格列不是人人都能随意加入的。很明显这不能作为筹码,请重新考虑一下吧。”


  他以为这样能让对方冷静下来,仔细思考一番自己的错误,没想到罗依莎一脸讶然,好像他才是说错话的那个。“你……您说什么?我当然不是指作为普通成员加入,是说这个啊,这个!”她指了指心脏的位置,“加入之后,我会接受任何的研究,只要弄清楚这个的原理,也能成为强大的战力……你让K先生把我捡回来,叫我每天接受检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罗依莎!”K忽然低吼了一声,制止女孩继续说下去。泽田纲吉不带情绪地看了他一眼。K自知逾越,闭上嘴后退一步,让自身融入阴影中。狱寺看上去也很想吼上这么一句。他应该已经在后悔自己先前的决定了。


  “救助还保留有人性的实验品是彭格列的基本原则,每日的检查是为了寻找稳定和分离那个东西的方法,让你不必继续受到伤害。”泽田纲吉声音低沉地开口,“彭格列不会使用由违反人性的实验获得的力量。”


  罗依莎撇撇嘴,小声嘀咕了什么。看口型,似乎是在说“冠冕堂皇”。


  “那就是菲欧雷托的情报?或者贝鲁奇?”因为恼怒和烦躁,也因为面前这个彭格列首领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严厉,罗依莎的语气变得愈发随便,“任何我拥有的东西,只要您想要,就可以当作交换条件。不然今天哪怕是强行开匣,我也要把这个人从这里救出去——”


  “住口!”


  这次喝止罗依莎的仍然是K。不仅如此,他甚至闪身来到罗依莎面前,背对着首领,摆出防备的姿态。“已经够了,罗……再说出这样威胁的话,我会将你视作刺客。”


  “K先生?!”


  她恐怕不会想到,最先阻止她的竟然是想要“拯救”的情人吧。紫色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惊愕和受伤,那双眼睛好像之前也在某个讨人厌的家伙脸上见到过,是杰索家族的那个首领吧,一个口蜜腹剑的危险角色。


  “道歉,然后从这里出去。”


  “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是为了救你才……”


  “没搞清楚情况的人是你。趁着还没酿成大祸,请立即道歉。”


  无聊的戏码。泽田纲吉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亲眼目睹这种三流电视剧里的情节,而其中一位参演者还是言纲。后一点让他有些笑不出来。他当然知道言纲的想法,表面上的责备不过是为了维护,言纲知道他的性格,宽容、忍让,不会因为一个小女孩的无礼大发雷霆,也不会因为受到对个人的轻侮而滥用权力、或是迁怒。想到言纲正在“利用”这一点,泽田纲吉又觉得心情差了几分。


  “你——!什么都不明白的人是你才对!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Kogoto!”


  罗依莎忽然又扔下一个炸弹。


  “……言,你连这个都告诉她了么。”泽田纲吉不知道自己是用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他应当想到很多,比如这个女孩知道了太多关于影武者,关于言纲的秘密,这已经构成了足够的威胁,之后又要怎样妥善处理。但他提不起精神来想这些。言连这个都告诉她了,是不是连他们的兄弟身份、那个诅咒、甚至连指环战的落败也一并讲了?言背叛了曾经的觉悟。


  言背叛了他。


  “如果你知道他的身份,就该知道之前的话有多么不合理了。”他稍微提高声音,用缓慢而不容辩驳的语调说着,“我想,这场闹剧已经可以结束了。”


  “才不是闹剧!”罗依莎绕过挡在面前的K,抬起双手,就要狠狠地拍在桌面上,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胳膊。这次阻拦她的是狱寺。


  狱寺强硬地拉开了她。“适可而止吧!”忠诚的岚守显然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怒火。他很迅速地控制住对方,随后才羞愧地向首领道歉。“十代目,都是因为我……”


  “好了。”泽田纲吉打了个“停止”的手势,他不想在外人面前批评自家守护者的过失,“我们之后再来谈论这个问题。现在,先请你送罗依莎小姐回去吧。”


  狱寺沉声应下,却因为这一刻的松懈而让罗依莎挣脱开来。“所以说!你为什么要这么防备你的弟弟!明明他绝对不会背叛你啊!”


  泽田纲吉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忠诚。”在这场对话里,他第一次用“泽田纲吉”,而非“彭格列十代”的口吻说话。这是一次非刻意的情绪外泄,是绝对会被里包恩狠狠教训的重大失误。“再这样下去,我只能认为你是在挑拨了,罗依莎小姐。之前我就想问了,你为什么……如此关注我的护卫呢?”


  K猛地转头看向他。狱寺也意识到问题所在,神情一肃。只有罗依莎完全没察觉到言外之意——不,也许是装出来的呢,反而表露出了……自信的神态。


  “那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他!”


  K阻拦的手停止在半空中。


  “我喜欢会在我痛苦的时候给我读诗,明明尝不到甜味也陪我一起吃点心的K先生,喜欢身为人类而不是属于教父的工具的Kogoto!”罗依莎终于成功地将双手拍在了华丽的木制桌面上,“所以,为了让他能再一次露出那个笑容,属于人类的那个微笑——就算拼上一切,我也会把他从这里、从你手下拯救出来!”


  满室寂静。终于,泽田纲吉轻笑了一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没有看罗依莎,而是转向狱寺。“隼人,联系一下雾守……”


  “等等!”K以急迫的语气出声阻止。这样的举动对他的身份来说是很不妥当的,除非用上那个他在今天之前几乎从未使用过的隐藏底牌。但他不会这样做。他不应该这样做。“她只是不懂事而已,没必要这样怀疑……”


  “K,我以为你是不会感情用事的。”泽田纲吉并不打算在这里心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在乎言纲。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有资格说出那句话。“你处理过很多类似的情况,不是吗?”


  “我知道……但是,她不一样。”K低声回答。这听上去像是个软弱的辩解。泽田纲吉有些悲伤地垂下眼,随后将目光重新聚焦于影武者身上,正要说什么,却再一次被打断。


  “纲。”仿佛还嫌不够似的,K取下面具,用恳求的眼神望向他,“哥。”


  即使在幼时也极少听到的音节狠狠刺入他的心脏。顺着血液输送往全身的痛楚宣告着彻底的溃败。


  泽田纲吉低下头,半阖了眼。“隼人,送罗依莎小姐回去吧。”


  之后,无论是女孩不舍的眼神,还是言纲因担忧而皱起的眉,都没再映入他的眼中了。


  6.


  “所以,最后到底怎样了呢?”


  罗依莎拽住K先生的胳膊晃来晃去。她关心——却不过分焦虑,还能像这样见面就说明结果不算太坏。


  “只是好好地谈了一场。”


  


  K推开门,无声地走入昏暗的房间。良好的夜视力使得他的行动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不过考虑到存在于这里的另一个人,K还是首先抬手放在开关的位置,打算按下去。


  “……别开灯。”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K顺着发声的位置望过去,只看到了黑色的椅背。那是很明显的拒绝姿态。于是他收回手,逆着光走向落地窗的方向,同那个人一起向外望去。此时已经看不到太阳了,唯有被霞光浸染的臃肿云层证明着它的存在。暗红的色泽让他回想起匣兵器普及前,偶尔会在医疗室看到的情景:丢弃在铁桶内、无人处理的医疗废物,纱布、止血绷带,还有——棉花。大团大团的棉花,浸了血,干涸的血迹比起红更接近于褐,带着点黑。就像眼前的云。


  “你是要说火炎连锁的事情吗?”


  那个人先开口了。


  仿佛感应到什么,诅咒留下的纹印开始隐隐作痛。细微的灼痛以后脊为源头,顺着锁链的走向逐渐蔓延到全身。他并不惊讶那个人的敏锐,可直面这份直白的压力确实超出了他的预计。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而实际上完全没有。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做出了决定:一边的膝盖下沉,重重地碰撞地面。这个代表忠诚的动作现在看来讽刺无比,他也失去了亲吻那枚指环的资格。


  所以他让另一边的膝盖也垂了下来,阖上眼,缓慢地垂首,让额头抵在了那人的膝弯。透过额发,依稀能知觉西装裤的粗糙触感,和人体所辐射的热力。


  “……对不起。”


  好半天他都没有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只能从略微急促和错乱的呼吸声中察觉到对方的情绪不稳。“我宁愿你这句道歉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闷闷的声音,像是小孩子发脾气。他能够明白那个人的意思,是想要把这件事处理成闹矛盾——对,他们之间的一点小小的摩擦,家人间的小冲突。但他不可能给出对方所期待的回应。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不能轻轻松松地文过饰非,不能这样辜负那孩子的信任。


  “我不能用道歉来敷衍她。”K努力尝试用最柔和的方式来谈论自己的态度,可惜不太成功,“对不起。”


  “哈——”一声短促的,含着嘲讽意味的苦笑。所以你就能这样来敷衍我了吗?他听出那个人的质问。


  “你猜到我会同意,对吗?我早就说过不希望你当影武者,也不想用那个东西来束缚你,所以……”那个人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试图掩饰话音里的哽咽,“我会高高兴兴地给你解开诅咒,也会安排你成为常规成员,这样就好了吧。”


  在难过啊,纲。他被这个声音牵动,忽然也觉得心里难受起来。他被卡在两难的狭缝里,选择任何一边都意味着伤害另一边。所以他才需要坚定地做出抉择。“这样还不够。你明明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一定要做影武者。”那是唯一能让他们共存的途径。“彭格列有两种方法来处理非继承人的血脉者,”他抬起头,仰望那个弧度略显锋利的侧脸。纲没有看着他。“我希望申请另一种处置方式。”


  “另一种……”


  


  “另一种。”泽田纲吉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忽然噤声。过了许久,他才用没有感情的干涸声音说道:“你要彻底离开我?”


  封印火炎,将经受了种种残酷训练所得到的实力全部抛弃,把在这个世界同他一起留下的回忆尽数烧却。这是,另一种方法的含义。


  “纲……”言纲轻轻地唤了他一声,接着就缄默了。


  泽田纲吉长久地注视着血红的云层。直到鲜血干涸。直到最后一丝光芒也被吞没。他思考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任凭自身的意识被那迫近的黑暗吞噬。


  然后他听到言纲的声音。


  “我不会成为你的威胁。”平静,坚定。言纲一旦做出决定就会义无反顾地前行,当这份坚持同他的理念相悖时,泽田纲吉以为那是最教他痛苦的时候。他曾经这样认为。


  “同样,我也不会成为她的威胁。”


  果然。泽田纲吉勉强拉扯嘴角,握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忽然用力。他在此刻明确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泽田言纲终于把另外的人放在了比他更重要的位置上。


  椅子被他起身的粗暴动作推向一旁。他向同一个方向退了一步,然后在言纲震惊的眼神中跪了下去。他抬起手,首先取下了那副面具,然后执起对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咽喉。


  “你会杀死我吗?”


  焰色的眸睁大了。手指所禁锢的肢体正在尝试抽离。“你在、说什么……”


  “如果我要杀死她,你会杀死我吗?”他更加用力地将对方的手指按向大动脉的位置,“告诉我,你的回答。”


  “别、别开玩笑了!你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火炎。”


  “——!”


  那个惊讶的眼神刺痛了他。言纲本该比他更早发现这件事情。而被蒙蔽的原因……他再清楚不过了。


  “能够开启匣兵器的钥匙是火炎,那么对它的探究也需要从火炎的来源上入手——很容易有人产生这样的想法吧。最初能够使用火炎的Vongola Primo的后代,除了九代目之外只剩下我们了。想要藉由你来接近我,或者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你——这是很自然的推论。”


  握在掌中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手,一根根地收拢了手指。“她是受害者。”


  他松开手,眼里透露着悲哀。“你在试图用感性反驳。你以前不会这么做。”


  言纲偏过头,盯着窗框的位置。“她改变了我很多。”


  “她改变了你太多。”他惨笑一声,慢慢地松开手。“甚至,让你愿意为了她,站在我的对立面上。”


  “我没有——”


  “那就回答我。”他掰过言纲的头,逼迫言纲直视着自己,“假如我不允许你再接近她,假如我认为有必要排除她的威胁,你会与我战斗吗?”


  双手所接触的身体在剧烈地喘息。没有得到回答。没有得到绝望的回答,但正是没有得到即刻的回应,才让他感到更深层次的绝望。


  “……这个时间点,应该已经施展成功了吧,幻术。”


  “?!”


  “技术部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最多三天,应该就能——”


  泽田纲吉挡开言纲的手。他们在办公桌与墙壁之间的狭小空间战斗,默契地没有使用火炎。几分钟后泽田纲吉气喘吁吁地把言纲压制在身下:他的近战能力比不上自己的弟弟,但言纲从来没有在类似的对战中赢过他:言纲碍于过去的印象总是心怀顾忌,惯于处处留手;他却从幼时便深知言纲的强大,永远拼尽全力。


  “你要对她做什么!”


  “我不会告诉你。”泽田纲吉俯下身,紧挨着那同气质不符的柔软褐发,在言纲的耳畔用气音轻语,“至少不是现在。”


  他们的胸膛紧紧相贴,以略快于正常水平的速度起伏。即使没有任何商量或是刻意的控制,那呼吸的频率依旧完全相同。他们从对方那里得到饱胀着情绪的灼热空气,又将同样的温度回馈。泽田纲吉长久地凝视身下的赤金眼瞳,从满溢的焦虑与痛苦中切实地分离出一丝更加负面的东西。


  那是,“恨意”啊。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喑哑的、破碎的声音交织成悲哀的乐曲。“现在,这里,你还有一个选择。”


  下一刻,情势逆转。


  他仍然牢牢地握住言纲的手腕,再一次地让言纲的左手放在自己脆弱的咽喉之上。“在这里杀了我,用大空火炎燃尽我的尸体。”接触着冰冷地板上的身体因为心情的转变而放松下来,他微眯起眼,让自己的表情构成一个温柔的微笑,“不会有人知道发生过什么,然后你再也不会被任何东西束缚。”


  像是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话语,那双漂亮的焰瞳难过又茫然地注视着他。这让他心中忽然升起怜爱的情绪,出于兄长的爱护本能,出于首领的引导职责,也或许出于其他的理由。于是泽田纲吉松开手指,动作轻柔地覆上言纲的手背,亲自教导他下一步该如何行动。“破坏掉束缚着你的锁链,这样你才能同她在一起,能够以人的身份活下去。”他将内心的想法直白地倾吐,这才惊觉自己真正的愿望。他短暂地停顿,用喘息稍稍缓和伤口的疼痛,才能继续这近乎自虐的表白,“我不会阻止你。我会帮助你。”


  因为我爱你。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着,闭上了眼睛。脖子上传来轻微的压迫感。他没有任何动作,仍让自己的手覆着言纲的手,如同安抚。也许他要在窒息中维持意识,竭力克制本能的反击,这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想象着那种痛苦而觉得眼角酸胀。可他依旧控制着身体,不允许自己流露出任何不安的情绪。那会是一种卑劣的要挟,是在消耗他们的亲情。他不会那样做。


  微凉的液体缓缓滑过脸颊。


  难道自己体内那个废柴的灵魂又醒来了吗?泽田纲吉轻轻叹气,睁开了眼睛。他看到晶莹的水珠从上方滴落。他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了,以至于花费了几倍的时间才反应过来,这个情景的定义是言纲在哭泣。


  “……够了……”


  “……言?”


  “我说够了!”


  他的手被狠狠甩开。“你一定要这样逼迫我?”言纲攥住他的衣领,近乎咬牙切齿地质问他。泪水仍然不断地落在他的脸颊、眼角,因为他们之间距离的缩短而变得温热。


  至少言没有被冲昏头脑,宁愿毁坏自己的人格来追求恋情啊。他感到一丝可悲的宽慰。


  他张开双臂,彻底放松了肌肉,这象征着内心的完全敞开。他不去做任何反抗,他不愿做任何反抗。“那你就一定要如此疯狂地迷恋她吗?”他仍在诉说内心的话语。这样的质问是可耻的,他清楚这一点。但他从来不是能让理性全然凌驾于情感的人。


  言纲没有回答他。言纲松开了手。言纲的脊柱弯曲下来。言纲将额头抵着他的胸膛。通过骨骼的传导,他听到一些极细微的呜咽。他抬了抬手指,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给对方一个拥抱。最后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那些声音也消失于空寂。


  “……火炎连锁。”


  “嗯?”


  “契约的第二阶段……你知道要怎么做。”


  泽田纲吉下意识地开始回忆那张泛黄的羊皮纸上书写的内容,接着某种森寒的恶意冻结了他的血液:


  那是用来制造彻底的炎之奴仆的契约。抹除情感,重塑记忆,在颅内留下刻印,连思维都处在主人的掌控之下。


  接触的位置从胸膛缓缓上移,蹭过衣领,掠过脖颈,最终变成脸颊的相贴。“纲,做吧。”


  炽热的吐息打在耳廓,他们都知道没说出口的话语是什么。在他的身体里刻下更深的烙印,让他不能再产生任何多余的念想。让他真正成为一个完全合格的影武者。


  泽田纲吉无声地抬起双臂,将先前只是停留在思维里的拥抱实践了。他非常、非常用力地拥抱着言纲,确信这份力道足以给他们都带来疼痛。言纲用温驯的姿态趴在他胸口,那份温驯里不含有任何温情的因素,纯然是引颈受戮的意义,像临死的家畜注视自己的饲主,像殉道的信徒注视自己的神明。


  我给言带来了多么大的痛苦啊,他想。原来我已经把言逼迫到了这种境地吗?


  他注视着天花板,在寂静中让极端的嫉妒同极端的愧疚一起撕咬自己的内心。最后他开口,声音牵动着鲜血淋漓的伤口。“我叫技术部做的是匣的剥离尝试。”他缓慢地说着,一时间幻觉自己的内脏也有一部分被剥走了。


  “我……同意了。”


  


  “他同意了我们的交往。”K先生——言纲平静地对恋人宣布。他的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他无法不高兴,一周后罗依莎就能完全拜托人体实验的影响,而他也终于有资格对所爱之人做出保证。


  “诶——彭格列首领终于同意了?”罗依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接着她欢呼一声,放开恋人的手臂,小小地转了个圈。“我就说嘛!他毕竟是你哥哥,不会对你太严苛的!”


  “纲原先就不是严苛的人。”言纲柔和地注视着女孩的活泼举动,从她现在精力充沛的模样里得到由衷的慰藉。


  我爱她。他想。我会守护她,从现在开始,直到我生命的终点。


  他认为自己永远不会违背此时的誓言。


(2727)你所不知道的事情(1)

  大概算是《未命名》的扩写版本。想尝试从一个一无所知的人的角度来看待KHR的故事,试着去描写“被保护者”的感受。是亲情向,至少(3)之前是这样……嗯。


  事件发生的时间、顺序可能和原著略有不同。细节上可能有修改。


  涉及很多关于日本学校生活的描写,尽管参考了一些资料,毕竟y君没有真的在日本生活过,有BUG也在所难免。如果发现的话请不要大意地提出吧,能附上可信资料就更好了。能修改的会尽量改,实在改不了的会特别注明,当作本世界的feature(喂)。


  被吐槽说开头几段像小学生作文……可恶,反驳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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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为什么非要瞒着小兰啊?”

  

  “……什么?”

  

  “是说,为什么新一一定要瞒着小兰?”

  

  彼时,言纲和纲吉正在家里一边吹电扇,一边追最新集的名侦探柯南。两个孩子一人一根奶油冰棍,是妈妈在暑假刚开始的时候对照着节目里的教导兴致勃勃的实验之作。三伏天的气温高到吓人,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棍,不久就有融化的趋势了。

  

  “为什么……”言纲很认真地思考起来,“为了保护吧。”

  

  “保护?”

  

  “唔……就是……最开始阿笠博士不是说过吗?如果小兰知道黑衣组织的事情,说不定会遇上危险……什么的。”

  

  “如果不知道就不会被伤害了吗?发现柯南的真实身份之后,黑衣组织不会抓走小兰去威胁他吗?假如小兰知道真相,至少平时会有防备的吧。”

  

  言纲沉默下来。对于三年级的孩子来说,思考这样的问题多少有些超过。那时的他未曾听说过任何关于“缄默法则”的故事,自然也无法理解“无知”本身是如何构成一种保护的。

  

  纲吉发现融化的冷饮滴到了手上,小小地惊呼一声,连忙把甘甜的奶油连同手上咸涩的汗水一同用舌头裹挟,也不管味道如何微妙,直接咽下——小孩就是有这样的天赋。“明明都约到父母一起吃饭的地方……接下来本来就该是那个了吧,告白啊什么的。”他说着咬了一口冰棍融化的下端,被冻得嘶嘶抽气,呜咽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小兰哭了啊。之前,都没有那么伤心地哭过。这样也算是‘保护’吗?”

  

  “但是,是有理由的吧。新一不愿意告诉小兰黑衣组织的事情,假面超人不愿意让玲知道自己的超人身份,应该都是有原因的。”言纲把一根干干净净的冰棍棒放在茶几上,“不仅仅是‘害怕她们遇到危险’这样的理由,还有更深刻的原因。”

  

  “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

  

  “如果知道了,就会变成另一个世界的人了。”高大的剑客摸了摸下巴上的伤痕,明黄色的眼珠里沉淀着严肃。“就算想要欺骗自己也无法回归日常,因为你已经知道‘那一边’的事情了。”

  

  没错。如果毛利兰知道了黑衣组织的事情,她就会知道原来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安定,所谓平和的日常只是伪造的假象。还存在着这样的人,私下研发可怕的毒药,随意杀人也不会受到法律的惩罚。以为只是去国外查案的青梅竹马其实曾经命悬一线,面对着难以战胜的庞然大物,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不敢随意使用。泽田言纲替以前的自己回答了那个问题。

  

  那么现在,他将要知道什么?他将要失去什么?

  

  “我能看看他吗?”泽田言纲在柔软的草地上半跪下来,转头询问山本武。

  

  剑客点点头。“如果是你的话,Boss应该不会介意的。”

  

  不,纲大概不会愿意自己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模样……但现在也由不得他了。泽田言纲想着,开始小心地移动黑色的木板——也许那不是木制的,他不太懂材料学的知识。很沉,又怕磕碰到,于是他只打开了一小半。不过只是这样也足以看到里面的人了。

  

  棕发的男子紧闭双目,双手交叠着陷在层叠的洁白花朵之中。泽田言纲恍惚间甚至以为沉睡在这里的是自己,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明确了对方的身份。

  

  “……枪杀?”

  

  “枪杀。”

  

  没有看到伤口,也没看到血。大概是被处理过了。带着枪伤躺在里面的模样实在是太难看了,也太让人难过了。

  

  泽田言纲安静地端详着棺中人的面容。没有真实感。无论是走在路上突然被一群人端着步枪围住、还是看到几天前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悄无声息地躺在这里,这样漫画式的夸张情节,完全没有办法带来任何真实感。

  

  但是……

  

  伸出手。指尖开始颤抖。

  

  触碰到柔软的皮肤。即使已然冰冷,却依旧能辨认出那触感的皮肤。

  

  根本不需要更多的确认。在碰到的一瞬间就可以认出了,在看到的一瞬间就能够认出了,甚至在打开棺盖之前跪在这里的时候,就已经隔着棺木的阻挡认出了。

  

  即使情感再怎么嘶吼着否认,现实也已经毫不留情地给出了答案。

  

  这,就是真实。

  

  泽田纲吉竭力向他隐瞒的真实。

  

  剑客看到那位首领的弟弟缓缓地合上了棺盖,起身,郑重地向他鞠了一躬:

  

  “山本君,请您告诉我真相。

  

  “全部。”  


   


  1.

    

  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泽田家的双生子迎来了一场重大的人生变故。

  

  序幕是早年消失、疑似死亡的老爸毫无预兆的现身。

  

  石油工人老爸还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一回家就带来大包小包的脏衣服,大吃大喝一通后直接穿着破洞的汗衫与花裤衩躺在凉席上毫无形象地呼呼大睡。


  “什么嘛,这个人。妈妈是怎么忍受得了他的啊。”帮妈妈处理完部分家务,回到两人的卧室,纲吉忍不住抱怨。


  言纲并不说话。但明显也有对不靠谱父亲的怨气。

  

  第二天早上,卧室的门在五点钟就被砰砰砰地拍得直响,两个孩子睡眼惺忪地打开门,便看到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肩扛鱼竿笑嘻嘻地站在门口:“走,跟老爸钓早餐去!”


  而这么荒唐的行为,只是个开始。


  父亲在离家的几年里似乎没有丝毫长进,反而愈发不着调起来。要么一放学就拉着他们要玩“男子汉的游戏”,要么突然出现在教室后面,说是家长参观,可分明开放日早就过了。被拖出去时,父亲还在大喊着“让我再看一眼我家亲亲儿子”之类的话。言纲攥着笔权当没听见,纲吉则在周围的窃窃私语里埋下头,感到深深地丢脸。


  这天也是一样的。周五好不容易放了假,穿着像民工一样的父亲突然在校门口堵住他们,得意洋洋地晃着手上的几张游乐园的票,说是“惊喜”。


  言纲从后面扯了一把快要爆发的纲吉,冷淡地回应面前应被称作父亲的男人:“我们要准备期末考,没时间出去玩。”


  父亲不在意地哈哈一笑,是刻意模仿电视剧里那种洒脱人物的笑声:“这么严肃干什么,小学的成绩好坏又不影响升学。”


  “怎么可能不影响!”终于,言纲也被激怒了,“和您的时代不同,现在的小学,学业压力比您想象的要重得多。”


  不要再这样自以为是地干扰我们正常的人生了。


  这是没有说出口的话。但是父亲一定是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见,而是用眼睛、用内心读到了。不然,不会露出那样带着伤痛和自责的复杂眼神。


  双方的互相折磨最后终结于母亲的调和。父亲在晚饭后独自跑到庭院里抽烟,母亲就把两个孩子叫过来,一面清洗碗筷,一面闲谈似的聊起父亲的事情。


  “爸爸回来之后,经常露出寂寞的眼神啊。”


  “先前他没有机会了解你们,现在他也是想和你们好好说话的,但是,每次都被拒绝了呢。”


  母亲大约也跟父亲谈过,之后的几天父亲都很安分,让他们平平稳稳地度过了考试周。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那天,父母一起出现在门口。父亲得意洋洋地晃动装着泳衣的袋子:“走啦,带你们去海边玩!”


  父亲带他们冲浪,潜水,开直升机。母亲笑吟吟地举着相机,将这些珍贵的瞬间悉数记录。最后,父亲将整理好的相册郑重地交给他们:“以后可以告诉你们的同学,你们有世界上最酷的老爸。”说完就绷不住表情,大笑起来。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为父亲一贯的自恋和不着调而感到无奈。但随后他们也跟着笑了起来:不管怎么说,他们确实拥有了一个世界上最酷的暑假。


  


  2.


  海边之旅的最后一晚,泽田家光把二子单独叫了出来。


  “到底是有什么事?”


  “什么事……对你老爸尊敬一点啊,臭小鬼!”家光不轻不重地在言纲头上拍了一下。“是关于你未来的大事哦。升学的方向,自己已经考虑过了吧?”


  言纲有些意外,因为父亲难得的正经。“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并盛国中了。离家比较近,听说学风也不错。”


  “但是教学质量很一般吧?”


  从偏差值和升学率上来看确实是这样。但是……“附近好一点的学校就只有绿中了,那是女校。还有一所私立中在隔壁町,得坐近一小时电车上下学,很麻烦。”


  “嗯,嗯,我当然知道——并盛这个小地方也很难出什么好学校。有没有考虑过去东京进学?”


  东京?言纲确实曾经想象过。他自然听过那些传说,想要上东大就必须上某某高中,要上某某高中必须能进入某某国中之类的。从初级的受教育阶段就落后于他人的学生也许花费几倍的努力都无法弥补这份差距,以后走上社会也会因为学历差而受到歧视,无法找到好工作。


  但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那些事情还太过遥远。他也不觉得外在的因素能决定一切: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是会骄傲于自己的天赋和努力的。


  东京的物价比并盛高得多,想要找到允许寄宿的国中又要费一番工夫。他并不想让自己任性的提议给家里增添过多的负担。


  父亲见他一直沉默着,又说:“言将来是想上大学的吧?”


  言纲踢了踢脚下的沙子。“当然。”


  “那还是去东京比较好。我在那里有朋友,可以让你直接住过去。”


  “学费和生活费呢?”


  “学费……”家光略茫然地重复了一遍,随后一巴掌拍在儿子的后脑,哈哈大笑起来,“想什么呢?老爸供你们上学还是供得起的。小孩子别考虑这么多,好好读书就行了。”


  言纲捂住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脑勺,埋怨地看了眼下手不知轻重的老爸。


  “我之前跟妈妈要了成绩单,言的成绩很棒嘛,和我小时候一样。”


  言纲回想着父亲工人般的打扮,对此表示怀疑。


  “有没有信心直接上国中?反正六年级剩下两学期也没什么好学的了,国一第一学期都是很简单的内容。”


  也就是说跳级。这点倒是没问题,反正现在他学习上还是蛮轻松的。只是……“纲跟不上。”


  完全是下意识出口的回答。身为双生子的一方,他从未思考过分离的可能。


  “哈,没说让阿纲和你一起去啦。”家光笑了笑,望向辽远的星空,“阿纲还是待在并盛比较好,我会给他找个家庭教师的——怎么,耷拉个脸,不想跟哥哥分开?”


  言纲抿起唇,无声地表达抗议。


  家光怎能看不出自家儿子的心思,揽着言纲的肩膀拍了拍:“就算你想和阿纲上一所国中,那么高中呢?到时候你是想勉强阿纲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还是想委屈自己填低一级的志愿?等高中快毕业了你又要怎么填意向调查表?”


  言纲不会听不懂家光没说出来的话。和自己不一样,纲对学校的任务大多持排斥态度,只是小学的阶段应付起来就很吃力了,或许并不适合走读大学的路。


  “……我知道了。”


  家光的行动力相当高。第二天他就向全家宣布了这件事,并且让言纲自己学着收拾行李。奈奈微笑着拎着家光的耳朵回到卧室,大约半小时才心平气和地出来,表示自己的同意。纲吉倒是花了不少时间来接受这个消息,临行前抱住言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大假要回来。”


  “嗯。”


  “一个星期一封信。”


  “嗯。”


  “一天一个电话。”


  “……我是寄宿在别人家啊,不能给人家添麻烦。”


  “呜……好吧。那,一天一封信。”


  “以为邮费不要钱吗笨蛋。”


  父亲笑嘻嘻地在一旁看着,末了才慢悠悠地掏出两个纸盒:“喏,一人一个,算是提前的毕业礼。”


  没等两个孩子研究盒子的内容物,他便催着言纲出门赶新干线,于是他只能先匆匆地与母亲和哥哥告别。这是第一次与家人的分离,十分仓促,显得不那么完美。日后,他还会一次次地重复这个过程,直到——彻底习惯。


  


  3.


  泽田家光所说的朋友是一对夫妇,姓北条,不知什么原因到了四十上下的年纪还没有孩子。北条先生身材中等,体型偏瘦,戴一副金丝框眼镜,神态平和而友善,看上去像是大学教授那样的人物。北条夫人身着古典长裙,墨色的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面容中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唯有眼角的些许细纹刻印着岁月的痕迹。


  “言纲……君吗?”像是对学生介绍重要概念那样放慢语速念了一遍这拗口的发音,北条先生微微笑起来,低下头看着面前男孩的眼睛问了几个问题,随后便跟泽田家光谈起其他事情。言纲心不在焉地听着,突然察觉到一股关注的目光。他立即抬头望过去,正对上北条夫人含笑的明眸。他愣了一下,别过脸退了一步,躲在父亲高大的身影背后。


  “……好啦,言小子就交给你们了!”泽田家光大笑着把言纲从身后抓过来,往他肩膀上推了一把,“我还得去趟名古屋,明天过来接他。”


  说到名古屋时,泽田家光稍微停顿了一下,神情有些微妙的不自然。


  “没问题,先让言纲君熟悉下环境也好。”仍是北条先生在回答。北条夫人将交叠的双手置于腹前,安静地立在一旁,像是教科书上的古典美人图。


  言纲最后回头看了父亲的背影一眼,跟在两个陌生人的身后一步步走上楼梯。陈旧的楼道并非北条家所有,而是像宾馆的楼梯那般公有的,这对从小就住在独栋别墅里的言纲来说是有点难理解的事情。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好奇又警惕的眼神打量着周围。在某一层,北条先生停下了,从口袋里找出钥匙,打开防盗门。于是言纲意识到,这是位于楼道里的大门。


  这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名为“公寓房”的住处。


  


  父亲那边似乎出了点意外情况,直到第三天才过来带他去学校。父亲和老师的交涉他没怎么听明白,只是糊里糊涂地被带进一个房间,写了一堆卷子,然后才被告知刚刚是入学测试。


  言纲瞥了眼旁边的父亲,暗暗攥紧了拳。刚才的卷子里有很多题目他都不会,甚至有的连题干都读不懂。虽然有些题最后想到了解法,但时间上却来不及了。


  他预感恐怕是过不了的。


  父亲让他坐在门外的沙发上,用一次性纸杯给他倒了杯热水,又很随意地从人家果盘里抓了一大把零食塞进他怀里,走进门里,和校长谈话。


  言纲不知所措地抱着那堆零食,看看门口带他们进来的那个大概是老师的人不太好的脸色,把零食一个一个原样摆回去,只捧着热水乖乖地坐着。


  门的隔音效果似乎不太好。也可能是父亲的声音太大了。言纲坐在外面都隐约听到里面父亲的声音:“怎么可能,我家小言很聪明的!”“他一定是太紧张了,那孩子比较害羞,可能到新环境不太适应,再让他考一次吧!”


  门砰地一声被打开。父亲怒气冲冲地出来:“言,我们走。”


  父亲一路牵着他的手。“什么嘛,这个老顽固,让他通融一下都不行。”


  “居然说我们家小言基础不好,怎么可能呢,是他们的卷子有问题吧!”


  言纲被父亲过快的步伐拉得踉踉跄跄。不过父亲那样粗心的人完全没注意到这个问题。言纲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够了。”


  可能是声音太小,父亲似乎根本没听见他的话,继续道:“言,没关系的,东京的好学校多着呢,明天我再给你找一家……”


  他狠狠甩开父亲的手,停下来,声音大了一些:“我说够了!”


  东京这种大城市和并盛的教学内容本来就不太一样,他在看卷子时就注意到上面有好多没见过的题型。而且他也不是什么天才,比他聪明的大有人在。根本就不是卷子或者老师的问题,换一家学校结果也是一样的。全程都是父亲在无理取闹罢了。


  根本不该相信这个男人会有靠谱的时候。


  第二天,父亲就不见了踪影。北条先生在吃完早饭后叫言纲和自己一起出去。言纲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个名为“汽车”的交通工具,看向北条先生。在并盛,最远的地方坐电车一小时也能到,没什么人买私家车,他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这物件。北条先生笑了笑,帮言纲拉开车门,又指导他系好安全带,才自己坐进了驾驶位。


  言纲慢慢地把车的内部扫视了一遍,然后扭过头,外面飞速后退的景物透过车窗在他那双金红色的瞳中闪动。


  北条先生的声音在发动机的背景音下响起:“言纲君,今天带你去商场哦。”


  言纲把头转回来,盯着驾驶位的靠背,也不知该怎样回答,只好嗯了一声。


  北条先生也没有因为这冷淡的回复而尴尬,低笑了一声,像是不经意地提起昨日的事情:“还在想你爸的事情?家光那家伙就是这种粗糙的性格,做事情完全不过大脑。我和由纪(北条夫人的名字)已经好好说过他了。他羞愧的要死,不敢见你,居然直接逃跑了。你别怪他啊,其实他真的挺愧疚的。”


  “……我知道了。没有怪他。”经过初步的推算,言纲知道通过后视镜前面开车的北条先生看不到他这个位置。他松开手,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扯平裤子上抓出来的皱褶。


  “哈,这样最好啦,我知道言纲君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今天我们先去买衣服的地方给你买一些冬装,由纪说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长身体很快的,要给你多买点衣服……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用的是家光给的钱,放心地花吧。”


  “之后再去一趟书店,买点教辅资料……东京这边和并盛那里的学校学的东西恐怕不太一样,反正现在跟毕业季隔了近两个学期,离开学还早着呢,言纲君先做好准备再去考吧。别丧气,言纲君很聪明的,只是有些东西没学过而已,这不代表你会比别的孩子差啊。”


  言纲听着北条先生絮絮叨叨的话语,渐渐低下头:“……谢谢。”


  北条先生并没有听见。


  


  4.


  按照北条先生的建议,言纲没有急着跳级,而是使用自学的方式度过了小学的最后时光。


  言纲并不知道自己那张小学的毕业证书是怎么弄到的,想来恐怕也不是什么正规手段。而他将要进入的国中说,只要入学考试成绩不太差,就算没有毕业考的经历,也可以入学。


  言纲很讨厌这种感觉:他更喜欢堂堂正正的方式,而不喜欢这种,需要依赖家长的“关系”,像是走后门一样的……


  可是不喜欢又怎样呢?他没有底气说自己不需要这种“特殊照顾”就能硬考进好学校,而勉强去次一等的学校就失去了在东京进学的意义。


  他并没有能够坚持自己想法的实力。


  所以,有什么资格来谈所谓的尊严。


  东京的冬天总觉得比并盛暖和些,明明两地的地理位置并没有差很远。或许是因为在东京,很少出门的缘故吧。


  一直窝在房间里看书,暖暖的空调吹着,对外面的寒冷也没什么直观的感受。


  是在接到纲吉的电话时才生出要外出的计划的。


  “言,寒假你回来吗?”


  拿着手机一怔。因为没有在学校待着,对日期也失去了敏感性,他竟没有察觉假期的日子到了。


  “估计不会吧。毕竟才来这里,年末杂七杂八的事情很多,而且……今年的冬天太冷了。”


  并不是说今年冬天就比往年冷很多,但言纲很清楚习惯了东京这边环境的自己恐怕适应不了并盛,更何况——纲吉肯定会拉着他出去堆雪人什么的!


  话里隐约透露的抗拒显然让纲吉很失望。“诶——怎么会这样……”


  听到拖长的音调里满满的遗憾,尽管知道多半是装的,言纲还是有点心软,犹豫着终究是妥协了。“好吧……等十二月底就回去,至少新年会在家里过的。”


  话音未落就听见那边压抑不住惊喜的声音:“太好了言!那么这次的寒假作业也拜托了!”


  怎么说,是意料中的回答。但是……“难道我的作用就是帮你写作业吗?”还是有点恼羞成怒。


  “开玩笑的啦!”话语间的笑声让他开始盘算如何在作业里坑纲吉一把,比如刻意换好几种笔迹让老师怀疑纲吉雇人帮自己写作业……算了这样好像太狠了。


  正想着怎么用不那么过分的方式教训一下自己懒惰的双生兄弟,突然听到对方的后半句话:“只是,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瞬间被安抚下来,本来也不是很剧烈的气愤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言纲把手机往耳朵那里按了按,眼眸微垂,缓和了语调:“很快就能见到了。”


  然后转头就定了十二月二十一号的票。


  用“要锻炼自立能力”这样的借口,费了不少唇舌才让北条夫妇同意自己一个人去坐列车。当然,还是被一直送到车站,车票也是北条夫妇帮忙订的。


  其实并不是逞强想证明自己之类的理由。说不清楚为什么,不太想让北条夫妇出现在并盛的家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对自己说是因为让对方放下工作来来回回地跑有些过于麻烦人了,自己又要住很多天,对方若是一起住下家里客房恐怕不够……但心里很清楚还有别的原因。


  ……那里是家。家里面,只要有家人就足够了。


  北条夫妇是父亲的朋友,是一直在照顾自己的,对自己很好的叔叔阿姨。

  但是,和家人有区别。


  会尊敬他们,会感念他们的好,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够回报——就到这里为止,仅此而已。


  隐约知道这样的想法是有问题的,却无法更改。也不想更改。


  围着厚厚的围巾,把毛线手套掖进袖子里,蜷在座位上。背包抱在身前,下巴搁在背包上,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人。


  周围基本上都是大人,偶尔有孩子也是大人带着的。满眼都是陌生的面孔,他们有的在小声交谈,有的在分享食物,也有的只是在歪着头小憩,一组一组的座位间因为乘员亲密的关系而自发地形成了一个个无形的、旁人无法涉足的亲密空间。


  只有他是一个人。


  棕发的少年垂着头,抿紧了唇,稍微有些瑟缩,过一会儿又挺直了脊背。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今年十二岁,明年就要上国中,还要远离家人寄住在别人家……已经不能像个小孩子一样撒娇逃避了。


  突然很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被人流裹挟着下了车,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来回搜寻,很快就看到了那两个一高一矮、宛若姐弟的身影。


  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眼睛竟有些酸涩。先是快步走,后来就小跑起来,连行李箱发出的刺耳声音都不去管。


  走到他们身后的时候止步,微微喘息着,等那两人察觉到转过身来,才轻轻唤着:“妈妈,哥哥。”


  妈妈愣了愣,紧接着就微笑起来。而纲吉的表达更直接——直直地扑过去,抱住他:“言!”


  言纲没抗住突然的冲击力,不由自主地松了手里的拉杆,箱子啪的一声倒在地上。


  “啊啊……!对不起……”纲吉连忙松开他,蹲下身,抢在他之前把行李箱一把拉起,讨好地笑了笑。


  妈妈一直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直到现在才说:“好啦,走吧?”


  他和纲吉一左一右地走在妈妈的身边,行李箱在一段争执之后最终由纲吉负责。并盛才下过一场雪,薄薄的一层积累在地面上,被来往的行人踩踏成污黑的冰水混合物,走在上面一不小心就会摔倒。三人都裹着厚厚的围巾,说话间呼出白蒙蒙的雾气,脸颊冻得通红。


  但是,真的很开心。好像一家人一直在一起,从未分离。


  妈妈建议去饭店里吃晚饭,作为对言纲归家的欢迎。言纲却拒绝了。


  “想吃妈妈做的饭。”


  晚饭的时候他难得地举起了饭碗:“再来一碗!”然后埋头扒饭。


  家里的菜比北条家口味重一点。


  晚饭后就和纲吉一起去楼上卧室了。纲吉拉着他说要把那些攒了好久的双人游戏打通关,他摩挲着好几个月没摸过的游戏手柄,竟觉得有些陌生。


  一直到十一点多言纲才在纲吉嚷嚷着再玩一局的声音中理直气壮地说“我累了”,无视身后恋恋不舍的眼神强行关掉电源。


  两张单人床一左一右地摆在房间里。属于言纲的那张因为太久没有人睡,看上去缺了几分人气,但到底没有落灰,想来是妈妈时常打扫的缘故。


  嗅着被子上熟悉又陌生的气味,言纲躺了半天也没有睡意,翻了个身,仰躺着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发呆。他听到那边也不时传来翻身的声音。


  听着那边动静一直不断,言纲忍不住问了一句:“睡不着?”


  “嗯。”从那里传来了回应。


  然后那里的动静一下子变大了。言纲转头看过去,只见纲吉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裹紧睡衣领子小跑到他这边,一把拉开被子,携着一股凉风就钻了进去。


  “……干嘛啊!”被寒风一冻,言纲抱怨了一句,却还是帮纲吉把被子拉好,顺便掖紧被角。


  “冷。”纲吉含含糊糊地说,搂住他的肩膀,调整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确实两个人一块儿睡暖和些,就算稍大些后就开始分床,两人到冷天还是习惯挤在一张床上。


  到底两张单人床还是间隔了一段距离,刚刚钻进被窝的纲吉连睡衣上都浸着寒意。言纲伸手搂住纲吉的腰,被冻得缩了缩身体,稍稍调整姿势以便对方抱得更舒服些。


  冷也就是刚开始那会儿,过了一会儿身体就开始回暖了。躯体相依,额头相抵,维持着这样亲密的姿态,言纲很快也昏昏欲睡。


  是太暖和了吧。


  很轻易的,就进入了最深层次的睡眠。


  


  5.


  言纲踮起脚尖望了望前面看不到尽头的队伍,内心有点绝望。雪停了,太阳刚出来,正是最冷的时候,而他居然要在这么冷的天气早起出门排队……


  “言,冷吗?”纲吉歪过头问他,脸颊在寒风中冻得通红,暖棕色眼中那股兴奋劲儿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还好……就是有点困。”眼皮耷拉下来,他往纲吉那里靠近了一些,头挨着对方的肩膀。


  今天是纲吉期待了很久的一部游戏的发售日。为了抢到心仪的游戏,纲吉一大早就把他从被窝里拉起来,结果到了地点才发现,尽管还没到发售时间,却早已排起了长队。


  不过对于这种状况,两人也是早有预料。纲吉自己就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情况了,而言纲……纯粹是因为经常被纲吉拉着一起排队而已。


  “是因为昨天睡太晚了么……”纲吉嘟囔着,揽着言纲的肩膀抱住他,让他的下巴搁在自己的肩上,“困的话睡一会儿吧,反正离发售开始还有四十多分钟呢。”


  “唔……”言纲胡乱应了一声,闭上眼睛,不自觉地蹭蹭对方衣领上毛茸茸的部分,冻僵的脸颊贴到滚烫的皮肤之后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嘶——好冷啦言!不要直接贴脖子!”纲吉抱怨一句,却没有躲开。


  纲吉丝毫没有考虑这样自己会站得很累,就像言纲也没有考虑为什么买游戏只需要一个人却要硬拉着他。


  陪伴着对方去做每一件事情,在对方状态不好的时候成为依靠,这些事情对于这对双胞胎来说是完全理所当然的。所以,不会抱怨,不会拒绝,甚至不会考虑理由。


  言纲迷迷糊糊地醒来之后,茫然地看着周围四散的人群:“这是……什么状况?”


  “呃……”纲吉用毛茸茸的手套蹭了蹭脸,“事实上,发售已经结束了……”


  根据周围的景物确认他们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又看到周围人大都抱着同款的盒子喜笑颜开,纲吉手上却空无一物,言纲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不叫醒我?”


  “因为你睡得太熟了嘛……”纲吉按住弟弟的肩膀伸出手,指尖隔着毛线手套触及对方眼底的青黑。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耀眼的赤金终于被眼皮遮敛。“笨蛋。”


  “所以言之前果然是说谎的吧,还告诉我在那边暂时不用上学很轻松……明明过得很辛苦。”


  言纲错开对方的视线:“也就是刚开始这段时间比较累,其实后面会好一点的……等完全适应之后。”


  结果最后两人就这样双手空空地回去了。言纲还是有些困,眼皮半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居然还能维持正常的行进路线。直到脸颊被一阵凉意侵袭。


  “嘶——”言纲吓得差点跳起来,发现身边的双生哥哥正掂着一个雪球笑嘻嘻地看着他时,他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了。


  没有多余的言语,他立即从旁边的树丛上抓了一把雪,团紧的时候纲吉已经跑远了。言纲眯了眯眼,以右手为准镜,左手将雪球大力抛出。纲吉有些夸张地大叫一声,试图往一旁闪避,却还是被击中了肩膀。他跌倒了——与其说是被击倒倒不如说完全是因为四肢不协调被自己绊倒的,不过言纲还是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火,连忙跑过去:“没事吧?……”


  后面的话被迎面而来的雪球堵住。


  这个雪球很疏松,估计是因为制作时过于仓促导致的,砸到脸上时就已经变成了松松软软的雪花。言纲面无表情地抹掉脸上的“雪”迹,沉默地看向一脸得意的哥哥。


  战斗,一触即发。


  回到家时,奈奈看到两个孩子浑身衣服湿透的模样,十分惊讶:“啊呀,不是说去买游戏吗,怎么会弄成这样?……你们不会偷偷去河上玩了吧?”说到后面,语气严肃起来,估计是以为他们在冰上玩耍结果掉水里去了。


  “没有,妈妈。”言纲摇摇头,发尖的水珠随之滴落。“只是之后去打雪仗了。”


  纲吉随后点头,认真地重复:“嗯,只是打雪仗。”


  至于之后因为声音太大一不小心被屋顶震落的雪埋了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吧。


  在妈妈转身去厨房熬姜汤后,两兄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场“战斗”,还没有分出胜负呢!


  就这样打打闹闹地,度过了剩余的假期。临别前纲吉对着远去列车上的言纲大喊:“春——假——要——回——来——啊——”


  言纲把头探出窗外,挥了挥手作为应答。  


  


  6.


  樱花飘落的季节里,言纲在北条夫妇的陪伴下度过了国中的入学式。


  泽田家光没来,说是有事。泽田奈奈本是想来,但是她还要去参加纲吉的入学式,走不开,只好拜托北条夫妇多拍些照片。


  教室里,新生们用畏惧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周围,偶尔有人在人群中见到熟悉的面孔,立即眼睛一亮迎上去。


  “凉介!你也在这个班啊!”“是啊,好巧!”


  “时子,这里这里!”“伊织?你不是说要去另一所学校吗?”“入学测试没过,只好来这里了。不过这样也很好啊,以后我们又可以一起吃便当了!”


  就算没有熟人,在最初的不适应后,学生们也自发地开始尝试和周围人交流:“咦?你也是XX国小直升上来的吗?我也是的。我是三班,你呢?……四班?就在隔壁啊,我居然一直都没见过你。不过现在算是见过啦。”


  从国小直升上来的学生有不少,听到他们的对话都聚了过去。大概是从中得到了灵感,不是直升的人也尝试通过来自的小学找共同话题。


  “你是XX私立小的吗?那个传说中很厉害的……”“XX小也很厉害啦。”


  其实他们未必真正在意问题的答案本身,只是近乎无意识地通过这种方式建立初步的联系,从而为之后小团体的成立奠定基础。


  言纲到班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他环顾四周,终于找到后排唯一的空位,走了过去。


  有人注意到这个新来的人,友善地笑了笑,向他搭话:“喂!你是哪个小学的?”


  言纲看了他一眼,在记忆库中仔细地搜寻了一番,并没有找到一张相似的脸。不是认识的人?那为什么要问他这种问题?


  这也算不上什么隐私,以为是大城市人特有的交流方式,言纲老老实实地回答:“并盛国小。”


  “并盛?”问话的那人一脸茫然。见言纲不再理会他,从包里拿出新发的教科书认真地预习着,也不自讨没趣,转过身低声向旁人嘟囔一句:“真是冷淡啊。”


  言纲不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第一个结交朋友的机会。


  一个星期后,国一生组织了一次期初测验。言纲的成绩是班级第二年级第四。


  言纲抱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走向座位,两边的同学沉默地盯着他,等他走过去才开始窃窃私语:“第二是这个家伙?”


  “嗯,听说他入学测试是六十多名,不知道是不是入学那次考砸了。”


  “好高傲的样子……每次有人和他说话都爱答不理的,第一都没这么嚣张吧。”


  “他从哪里来的?冰帝(*)?”


【*注:只是玩梗,众所周知冰帝并不是贵族学校。】


  “不,是并盛。”


  “并盛是哪里?感觉从来没听过啊。”


  “天知道是哪个乡下的小地方。切,你还以为他是什么贵族吗?土包子一个!听口音就知道了!”


  “那他拽什么拽?”


  “哼,只是运气好,偶尔考好一次罢了,真以为自己很厉害吗?还借专业书装样子呢,谁知道里面是不是夹着漫画!”


  言纲打开书,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专心地看自己借来的书。他的手指捏着页脚,花费了平时的五倍时间才读完了这两页,翻过去,另一只手轻轻抚平页脚的皱褶。


  东京只是一个国中的图书馆,其藏书量就超过了并盛那家唯一的书店。当然,藏书量丰富的同时,它的管理也非常严格,不论是逾期未还还是书本破损都要做出相应的赔偿。


  言纲很珍惜在这里获得的学习资源。所以,学习之外的事情,无所谓。


  言纲没有参加任何的社团,一放学就坐电车到书店去,逗留一两个小时再回“家”——北条夫妇的房子。之后就是写作业,一直写到深夜。


  不同的教学进度,有差异的学校常规,加快的生活学习节奏,甚至包括口音,这些都是言纲需要慢慢调整适应的。他不是天才,适应这里的生活从来不轻松。


  经常在很晚的时候,画上最后一个句点,一边按揉胀痛的眼角一边去旁边拿另外一个人的作业本,然后摸了个空。


  也时常无意识地把笔换到右手,写下一堆歪歪扭扭的字体后才意识到是在自己的本子上写字,已经不需要模仿另一个人的笔迹了。


  唯一值得开心的大概是晚上的电话时间。


  纲吉所说的“一天一个电话”的任性要求,最后居然被实现了。看上去就是个石油工人的泽田家光意外的有钱,居然给两个孩子买了当时算是奢侈品的手机,并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话费管够。


  遭遇的过分严厉或者奇特风趣的老师,不同学校的制度差异与相异的活动,偶然发现的物美价廉的小吃店,将要完结的旧番与人气满满的新番……


  琐屑的信息伴着滋滋的杂音顺着电子流传递,相似而又不同的声音来回流转,在双方的脑中,用语言逐步勾勒出对方生活的另一个世界的模样。


  无法涉足的,小小的并盛,大大的东京。


  “……我知道我们终是分开了,但我们的心并未分开。我们在两个不同的地方生活,为彼此拓展了新的世界,展现了彼此的另一种可能。我们……我们仍是一体的,每天上学时,抬头看向那地平线上缓缓上升的炽热球体,我都知道,我们共享着每日的朝阳。”


  寂静的教室里回荡着属于自己的嗓音,言纲艰难地读完最后一句话,手和小腿仍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写在纸上时还不觉得,读出来后便发现这些文字实在是太羞耻了。将那些细腻而私密的情绪宣之于众让他觉得十分害羞,碍于老师的权威,或许也有那么一丝隐秘的、想要分享的欲望,让他在不满和排斥淹没自己之前,同意了在班上阅读自己这篇高分作文,羞涩之余又有一点期待。


  因为,是那样珍而重之的情感。不仅仅是自己知道,也想要别人了解,是这样天然而又美好的存在。


  老师微笑着请他坐下,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口:“泽田同学的这篇作文构架巧妙,别出心裁地通过‘电话’这个载体行文,字里行间都显露出他平时深厚的积累和扎实的文字功底。当然,最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的真切情感,这也是我最希望大家学习的:写作文一定要有真情实感,不要胡编乱造。”


  “泽田同学就很好地做到了这一点。当时我们几个语文老师传看这篇作文,有个女老师还当场看哭了……能够看出来,泽田同学和他的哥哥关系真的很好呢。同卵双胞胎,是很罕见的现象,也是非常值得珍惜的、珍贵的羁绊。能够理解到这一点,并且在作文中充分表现出来,泽田同学做得非常棒。”


  嘴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


  “泽田同学的遭遇是很令人同情的,为了在大城市求学,不得不离开熟悉的家人,熟悉的生活区域,孤伶伶的一个人,在这个全新的环境中挣扎着生存。但是,他并没有被陌生的生活吓倒,也没有被思念的痛苦打倒,而是能够将这份思念转化成前行的动力……”


  “嘭!”


  老师立即停了下来,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言纲慢慢弯下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文具盒,平静地道了声歉。


  听到“同情”二字之后,他就再也听不下去后面的话语了。在那四面八方传来的灼热视线中,他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暴露在那些怀着恶意或怜悯的目光之中,而后者甚至更令他感到耻辱。他努力挺直了脊背,像是要维护自己仅剩的那点可怜的尊严。


  老师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甚至还善意地朝他笑了笑,又继续说了下去:“写作文,一定要能够打动阅卷老师,才是真正的成功。”


  他垂着头,只有脊背挺得笔直。老师的声音在他耳中逐渐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噪音,反而是同学的窃窃私语那样清晰,如一柄利刃,狠狠刺痛了他的自尊:


  “出卖情感来换分的人呐。”


  很小的声音。轻轻的,仿佛只是一句随意的抱怨,或者一种漫不经心的、居高临下式的鄙薄。


  老师大肆夸赞了一番他的作文,又开始讲年级里的其他几篇优秀作文。


  “……看这个句子,融入了俳句的元素,长短句交错,显得非常优美、典雅,虽然稚嫩但已经隐隐有大家之风。这就是所谓‘诗化的语言’……”


  喀嚓,喀嚓。


  “……结尾这段环境描写,可谓是画龙点睛之笔。升华了主题,而又含蓄隽永。不过,这种技巧需要一定的文字功底,也需要注意和主题的暗合,大家不要盲目模仿……”


  喀嚓,喀嚓。


  为什么手表上,指针跳动的速度那么慢呢?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到下课的。老师一离开,大家都舒展了筋骨开始随意四处走动,只有他还直僵僵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文具盒上那个和黑色金属外壳画风不同的、略有破损的彩色贴画,好像能从这个纲吉硬给他贴上去的高达贴纸获得一点安慰一样。


  “言君,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有交到新朋友吗?”


  听到北条夫人关切的询问,言纲停下筷子,快速地将口中的食物咽下,才开口说:“在学校过得很好。没有交到新朋友……”观察着北条夫人神情的变化,他又加了一句,“不过成绩有所进步。这次考试的名次很好,被老师表扬了。”


  “那真是太好了!”北条夫人眉眼都弯了起来,显然是真的为他而感到快乐。北条先生也看向他,眼镜后的目光里带着鼓励:“很不错啊!果然言君很聪明呢,不愧是家光的儿子!”


  ……家光的儿子。


  是这样定位他的吗?


  或许是察觉了言纲的心情,北条夫人有些嗔怪地瞪了北条先生一眼,然后有些担心地看着言纲:“不过,言君也不能只顾着学习哦,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是多交几个朋友比较好。”


  但是对他来说,或许没有朋友会更好。言纲垂下眼,应了一声:“我知道了,会努力的。”


  回到属于自己的卧室,他把书包放好,打开。拉动拉链的咯啦声格外刺耳。


  从文件夹里找出那张试卷,用红笔写就的分数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把试卷举起,双手捏住上边,分别向相反的方向用力——


  嘶啦。


  脆弱的试卷逐渐在他手中变成不规则的碎片。仿佛还嫌不够似的,他又从卫生间接了一盆水,把碎片扔进水里,然后双手浸入冰凉的水中,用力揉搓着那些泡了水而柔软、字迹却没多少模糊的纸片,把它们分解成更加细小的纸团。


  做完这一切,他把纸团一个一个地耐心地捞起,揉成一个大些的纸团。用完的水倒进马桶,纸团则几次拆开又揉在一起,变得面目全非之后埋入了花盆中。


  拿出当日的作业,随意写了几道题,却怎么也定不下心。烦躁地甩开笔,瞥见一旁的那叠信封,目光凝住。他从抽屉里取出几张信纸,展开其中的一张。文字在笔尖肆意地流淌,空白的纸张很快被飘逸的字迹填满。他从来没有写过这么长的信,却觉得格外畅快。


  第二天,老师突然要收试卷。小组长收到他这里的时候,他连假意的翻找都不愿,双手交握搁在课桌上,说:“没带。”


  小组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皱着眉,却没说什么,走了。


  课后果然被老师叫过去。“明天带过来好吗?”


  望着老师的眼睛,他终究没法说谎,低下头,说:“带不过来了。掉进水里了。”


  “啊……”老师的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是谁?”


  言纲沉默地抵抗着,到底还是没法和老师对着干,偏过头,说出了实话:“我自己扔进去的。”


  老师的脸色立即变得很可怕。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体有些颤动,但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愤怒压制了下去。这位年轻的国文老师长着一张正直死板的国字脸,却意外地拥有一颗细腻敏感的心。他拍了拍言纲的肩膀:“有时候,你的容忍只会助长那些人的气焰。”


  说完这句意有所指的话,他顿了顿,又说:“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老师。”


  很显然老师误会了什么。“不是霸凌。”轻声说完这句话,微微躬身不动声色地躲过打算落在他头顶的那只手,他带着几分诚心道了谢,转身退出办公室,轻轻合上门。


  这位老师是个好人。他想着课堂上的经历,又想到刚才那不合时宜的安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是个……好人。  




  7.


  拿着最新的成绩单走回座位上,言纲放下手里的另外几本书,并不因为心情不好就模仿别的男生粗鲁地把椅子往后拖,而是像平常一样轻轻拎起椅子往后挪了一截,正好放在自己可以安然落座的地方。无声地坐下后,他对着成绩和名次匆匆一扫,就按照科目整理到文件袋里去。对于这次名次的猛退,他也是有心理准备的,虽然不太好受,却还算平静。


  在写作文的时候,刚写下题目,就发现脑中一片空白。他无法克制地想起之前的经历。还要这么做吗?剖开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把最真挚的情感写出来,然后拿那样珍贵的东西来换取冷冰冰的分数,最后还要被他人肆意评头论足?


  他想象着那样的场景,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再也写不出来那样的文字了,至少,在试卷上是这样。


  作文只得到一个平平常常的分数——还是看在他切题又文字功底不错的份上。数学和其他一些科目有所进步,但很有限。没有作文惊艳的加成,目前的这个名次反倒更加符合他的真实水平。


  几缕细碎的议论有意无意地飘入耳中。“……这次年级前三是谁?”


  “雨宫,藤原……还有一个是谁来着?”


  “绫濑,三班的绫濑萤。”


  “雨宫好像也是三班的吧……这次三班可是出风头了。”


  “藤原是二班的,然后第四的五十岚是四班的,第五的赤坂……又是三班的。不是吧,这次前五居然没有一个是我们班的?”


  “之前不是有两个我们班的前五吗?这次都没进?”


  “哦,你说伊东和泽田?伊东之前是第二嘛,这次是第六,好像说是数学做得粗心了一点,蛮可惜的。泽田之前是第四的,但这次好像掉到三十名往后了?退步超大的。”


  “正常。他那次不过是靠作文而已。作文的分数说不准的,没有作文加成,他的水平也就那样而已。”


  “诶,我之前也听老师在办公室讲的,说是他这次作文写得特别差,跟之前比简直不是一个人写的……”


  “嘛,有的人就是这样,偶然考好一次尾巴就翘上天了。还记得刚考完那天吗?就他一个人,居然一门作业都没写!数学老师当时气得脸色都青了,他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其实我也很怀疑他那次作文呢,真情实感……感情充沛得像假的一样。写小说才会这么生动的吧,真的写《我的哥哥》之类的题目,大家都会写的干巴巴的……因为太熟了嘛,感觉好恶心的,如果那样直白地表露想法的话。”


  “那个,那个,你记得吗?那次开放日上来的那个人……不姓泽田诶。好像是叫北条还是什么的。发色也和泽田不一样。”


  “那不是他爸爸啦,我听他叫那个人叔叔。”


  “哇,是寄养?还是……”


  “反正是没见过他父母,就他一个人在这里的。就算是进学,想不出哪家父母健在的情况会把孩子一个人送到外地……”


  言纲拿出当日的作业,翻开,从第一题开始认认真真地写。这次的数学他有些许进步,但仍旧不能放松。


  在心里默读了无数遍题目,终于能够将注意力集中于那些冰冷的数字上。


  “呐,你们说,什么双胞胎哥哥,真的不是编出来的吗?”


  笔尖一错,在洁白的纸张上留下深黑的印记。


  “有可能哦,小说里都有的吧,那种、那种、叫什么来着?就是说因为缺乏亲情,所以想象一个虚拟的玩伴或者兄弟姐妹这样的……”


  “诶诶?难道那家伙其实是失去了亲人才编的谎言……这么说的话,倒是听上去蛮可怜的——”


  “哗啦!”椅子猛地向后滑了一截,在地面上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声音。言纲垂着头,额前的刘海在脸上打下一片阴影。勉强用双手撑着桌面维持自己的冷静,手上暴起的青筋却暴露了他的心情。


  班上瞬间就安静了下来。那些闲聊的人像是才发现议论的对象居然就在身边,尴尬而略带恐惧地看着他,之前的动作定格,看上去滑稽又可笑。


  他慢慢地站直了身体,并不去看任何一个人,径直走出了教室。


  他在上课前神色如常地回到了教室,脸上带有一点水迹,但通过分布可以明显地看出来只是洗脸留下来的而已。铺开试卷,认真地听着老师的评讲,红笔在题目旁边留下规整的字迹,那些内容却没有真正地在脑海中留下印迹。


  频频地看着手表,等到指针跳动到四点整,老师却还在敲着黑板:“我再简单地讲一下最后一道题!注意了,这个地方,千万不要忘记考虑两种情况!”


  准备收拾书包的手一顿。言纲把双手重新搁回桌上,面无表情地盯着老师的眼睛,以这种方式沉默地表达内心的抗拒。


  老师显然是注意到了。“……不仅仅是这一道题的问题,之后的所有考试,百分之九十,都会考到这个知识点!我知道放学了你们都急着想回家,但是究竟是玩耍重要还是学习重要?尤其是某些同学,稍有进步就浮躁得不行,自己心里多少也有点数吧。”


  老师别有深意地让目光在言纲身上停留了一瞬。


  立即有几道视线集中过来,如锋利的钢丝交织成网,要将正中的猎物切割得支离破碎。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那声不知是谁发出的、轻轻的嗤笑异常明显。


  言纲不去回应任何一道视线,只是挺直了脊背。当老师终于宣布下课的时候,他赶在老师叫住自己之前躲入人群,很快就消失不见。


  “言纲君,怎么脸色这么差,生病了吗?”饭桌上,北条先生突然停了筷子,关切地询问。


  言纲将口中的饭菜快速咽下,筷子轻轻搁在碗上,垂眸回答:“没生病……我没事,谢谢您的关心。”


  这样敷衍的回答并不足以让北条先生放心。他还要说什么,就被北条夫人制止了。“言君,”黑发的妇人用那双墨色的眼温柔地注视着他,“今天你们老师给我打了电话……我并不是要批评你,成绩有波动是很正常的,而且毕竟言君还没有完全适应城市的生活。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为这件事情太过难过。”


  北条夫人柔和的目光笼罩着他。那样带有温度和触觉的目光,就像是母亲……


  可毕竟不是母亲。


  “言君是个很让人放心的孩子,我知道你能够管理好自己的学习。不过,言君,过刚则易折——千万不要让自己的骄傲,成为伤害自己的利刃啊。”


  这样不是来自于真正的亲人,只是因为父亲的关系而强加的关心……


  “我知道的。”言纲微微颔首,“我会调整好自己的。”


  这样的情感……


  搁下筷子,合掌:“我吃好了。”


  只能,成为双方的负担罢了。


  丢下欲言又止的北条先生和轻声叹息的北条夫人,言纲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夜色如漆黑的幕布轻柔地笼罩了他的眼,给予他久违的安全感。


  也不开灯,径直走向床,转过身把自己丢进柔软的床铺里。他摊开四肢,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感到疲惫像浪潮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从窗户透进来的银色的月光,唯独眷顾了他的半张脸,将他的大半个身子遗弃在黑暗中。而渐渐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竟连月光都嫌刺眼了。他抬起一条胳膊,搁在眼睛上,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没有哭。他不会因为这种无聊的小事哭的,太懦弱了。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呼吸急促起来,身体也随之轻微地抽动——像是在无声地抽泣一样。


  铃声就是在这时突然响起的。叮叮咚咚重复的单调声音听久了竟有种悦耳的错觉。


  他摸索着找到自己的手机,看都不看就摁下了接听键。甚至连惯例的“莫西莫西”都不需要,带着杂音的电磁波不远万里地送来那个略带急切意味的声音:“言?”


  他对着黑黢黢的天花板在脑海中描摹那人的模样,宛如叹息一般,唤出了那两个音节:“……纲。”


  “抱歉今天早了一点……言你作业还没写完吧。”


  “……没,没在写作业。”


  “诶?”


  “……才,吃完饭。”


  “哦,这样……今天北条先生也回来得很晚吗?”


  “……嗯。”


  不像原本在家的固定晚饭时间,北条家的晚饭时间是取决于北条先生的加班时间的。北条夫妇本来并不打算让还是个孩子的言纲也跟着他们一起饿肚子,但言纲觉得借住在别人家还让人家单独给自己做晚饭,未免太不知分寸了一点,仍是和北条夫妇一起吃。


  “这么晚才吃,言不饿么?”


  “……习惯,就好。”


  每一次回答,他都要停顿一下,然后慢慢地说。他不希望自己的声音表现出任何的异样,只能用这种方式,压抑着自己的情感。


  但这次是对方在停顿了。他听着那边静静的呼吸声,闭上眼,歪倒在一边,半蜷起身体,手仍按在手机上。这样子,会觉得好像纲吉就站在旁边贴着他的耳朵说话一样。


  然后,他听到纲吉犹豫的声音。“言,”从手机里传来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着,“你是不是,在哭?”


  其实他之前真的没哭。但现在,听到这句话,他却觉得有点想哭了。


  “没有。”


  “你说谎。”很确定的语气。他眼前几乎要浮现出那个人难得严肃的脸。


  “真没有。”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空闲的手背盖在眼睛上,“真的。”


  “我听到了。你的呼吸声不对。”


  言纲沉默了一会儿。手机里传来规律的吐息。纲吉在很耐心地等着他。


  “纲,你在的吧。”


  “嗯,我在。”


  “你是……真实存在的吧。”


  那边传来一声轻笑。“……说什么傻话呢,哪会有这种小说情节啊。”


  ……为什么在回答之前要停顿一下呢?


  言纲转换成侧躺的姿势,扯过自己的枕头抱在怀里,用下巴抵着,手机仍然紧紧地按在耳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今天,成绩发下来了。挺……糟糕。”


  对面没有立即传来回答。等了一会儿他才听到纲吉的声音,先是一声有些勉强的笑,“……没想到小言也有烦恼成绩的时候啊。”


  “东京和并盛不一样。这里竞争很残酷。”言纲皱了皱眉,本能地不喜欢这样的说法,“我这次才考了三十二名。”


  “诶?那,你们班多少人?”


  “跟班里多少人没关系,是年级排名。”言纲说不清心里这股隐隐的烦闷是什么,“我总不至于落到班级三十多名的程度。”


  话脱口而出后他就有点后悔。没等他说点什么来挽回一下,他就听见那头纲吉很勉强的声音:“是的啊,言那么厉害,就算是年级三十多名也算考得不好呢……”


  “那我这样每次都垫底的算什么?”没有怒气。很平静,只有末尾的颤音隐约泄露了情绪。


  冷冰冰的嘟嘟声提示他对方已经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拿开,扬起手,恶狠狠地盯着墙壁,到底是没有冲动地扔出去。


  他把那平日里最珍惜的物件随手往床上一丢,站起来,打开灯,被耀眼的光芒晃得泪流满面。拉开书包,翻出作业,一门一门地写下去。时不时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只是抬起袖子粗鲁地擦掉,然后继续用颤抖的手指捏着笔书写。


  写到最后,终于是无作业可写了,他只好关了灯,把自己扔到床上。抱着被子,蜷缩起身子,头埋进柔软的布料里。


  一个人睡觉真的很冷。


  


  8.


  言纲很庆幸第二天是周末。这样至少他只用向北条夫妇解释为什么他的眼睛是肿的。


  似乎是自动代入了“因为成绩退步自尊心受不了”这样的设定,北条夫妇也没有问太多。这让他感到少许的安慰。


  其实冷静下来思考后就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纲吉成绩如何他又不是不知道,两人的成绩差距太大,谈起来到底伤人。本来在家的时候也是会注意避免这个问题的,只是这次……


  是真的很难过啊。很迷茫啊。不知道该向谁倾诉,唯一能够找到的人就是他了不是么。


  不想道歉。


  就算知道自己有错也不想道歉。


  这样赌气般的想法使得他晚上没再主动打电话过去。订正完所有的错题,抱着书温习薄弱的知识点,到了点就爬上床睡觉。理智得像个机器人。


  不要再想着向谁倾诉了。一点点小问题而已,学会独立吧,学会自己去面对这一切吧。


  能够绝对包容自己的人不在身边,只能通过手机间接地交流,像以前那样,一转头就能看到对方,已经从理所当然变成了一种奢侈。从东京到并盛,需要花5分钟走到车站,坐40分钟新干线,再坐一小时电车,最后从车站走15分钟到家。新干线的单程票价是3840円,电车票价150円。


  120分钟,大概够做完三份习题;3990円,约等于17本Jump。这是他们现在的距离,是他们现在,无法轻易付出的代价。


  必须要学会长大了。


  言纲侧躺在床上,身体慢慢蜷缩起来,把被子抱进怀里。


  ……今晚,纲吉没有打电话过来。


  第二天,和北条夫妇打过招呼后,言纲前往书店,准备去挑选适合的参考书。


  “言!”突然从后面传来的,喊他名字的声音。


  “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言纲转过身,在视网膜上映出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之后,睁大了眼睛。


  “……在书店里不要大声喧哗。”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这么说了。


  “啊,抱歉……”那个人还是像以前一样,被这么直白地指出错误之后不会恼羞成怒,而是马上手足无措地低下头。


  这些天的怒气好像都莫名其妙地因为这个动作而消减了。言纲叹了口气,将手里的书合上,书脊朝下地拿在手里,走上前去:“你怎么来……!”


  在他走过去的过程中纲吉一直是低着头的,所以他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抱住他。


  肩膀被对方的双臂环住,颈窝被瘙痒的碎发充满,人体的温热明显地透过接触的部分传来——熟悉而陌生的拥抱。


  “你……”


  碎发磨蹭着颈部,肩背被巨力勒得发痛。


  然后他听到了和自己相同的声线在耳边响起:“我不想道歉。但是,也不想冷战下去了。”


  纲吉说完后松开他,对他笑了起来:“所以,我来找你了。”


  纲吉是和奈奈一起来的。如果没有母亲带着,废柴属性的他早就不知道迷路到哪里去了。言纲领着两位远来的亲人回到北条夫妇的家,纲吉有些拘谨地和陌生人打了招呼,而奈奈则是和北条夫人愉快地交流起厨艺的经验。期间言纲一直沉默着没说什么话,他仍沉浸在惊讶中,无法想象这梦一样的场景居然发生在现实。


  北条先生不在家。北条先生总是很忙,就算是周末也未必能休息。而北条夫人则不同,她不是家庭主妇,但工作似乎是完全用电脑完成的,从来没有出去上班的需要。言纲不清楚她究竟是做什么的,只是一次偶然地瞥见满屏的英文和数字——像黑客似的,总之看上去很厉害。


  在两位夫人聊着的时候,两个孩子躲进了卧室里。


  “这就是言住的房间吗?感觉……好大诶。”


  “嗯。”


  “全是书——!都没有电视和游戏机吗?”


  “很贵……而且没时间。”


  “言也太刻苦了吧……哇,那是最新的Jump?”


  “准备看完之后寄给你的……还有一半,这几天没空看。”


  很刻意地找了些话题之后,又陷入沉默。言纲的房间里除了那本Jump之外没有任何与“娱乐”沾边的东西,没有游戏,没有电视节目,他们似乎连如何与对方相处都忘记了。


  言纲盯着自己的膝盖,偶尔瞥一眼桌上合起来的习题册,又很快收回眼神。今天他本来安排了不少学习计划,却完全被纲吉的到来打断了……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纲吉能过来明明应该是件很开心的事情,可是、可是……


  他弄不清楚心里那种莫名的焦躁是什么,他不明白两人之间这样压抑的沉默究竟是因为什么,他想随便地和纲吉聊些什么,想到什么说什么,吐槽吐槽游戏里麻烦的Boss也好,讨论讨论漫画里值得思考的情节也好,就像以前一样。


  但是他说不出口。是的,他知道纲吉现在正在迷恋的游戏,知道纲吉现在的心情,通过那些信件。他知道纲吉现在追的连载,通过纲吉拜托他代购的单行本。但他没有和纲吉一起在那些游戏里奋战过,没有和纲吉一起并排趴在床上研究那些黑白的画面。他不知道纲吉现在喜欢着什么,讨厌着什么,为什么而欣喜着,为什么而焦虑着。


  他已经无法了解纲吉现在在想什么了。而纲吉也同样地,无法理解他现在的烦恼了。


  “那个……”


  最终,是纲吉率先打破了沉默。


  “如果说还有一半的话,我们可以一起看?”


  言纲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纲吉说的是Jump。“啊……好。”


  将劣质的纸制品平铺在两人的腿上,摊开,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为了看清画面上的文字。言纲看得很心不在焉,纲吉的头发蹭着他的额角和脸颊弄得他很痒,近在咫尺的属于另一人的气息居然让他一时有些无法适应,但很快又莫名地平静下来。他们之间仍然没什么交流,但他奇异地从中获得了一种宽慰。


  而另一种感觉则像虫一样潜伏在暗处,悄悄地撕扯着他的心,仿佛是在警告他,现在的一切温馨都不过是暂时的假象。


  晚上,本来北条夫人说要整理两间客房出来,不过纲吉谢绝了对方的热情,并表示自己只要和弟弟一起睡就行了。言纲对于要和双生哥哥分享一张床没太多意见,只是关了灯之后有些别扭地转过身,背对着纲吉。


  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物体的轮廓。不过,仅是轮廓也足以让他知道,哪个是椅子,哪个是书柜。生活了好几个月,他已经对这个暂时属于他的房间有了足够的了解,而他还要在这里生活三年,甚至更久……


  背后突然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他感觉到逐渐接近的热源,然后是一双手摸索着环住了他的腰。纲吉从背后抱住他,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言。”


  他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挣扎,只是下意识的反应,想要回过头去,却因为纲吉抱得太紧,做不到。“怎么了?”


  他听见纲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没事……只是想叫你。”


  纲吉蹭了蹭他的颈侧,然后就挨着他,不动弹了。“言,你在害怕吗?”


  他放在床单上的手指收紧了。“……突然之间,说什么呢。我可不怕黑,都一个人睡这么久了。”


  “才不是指怕黑……言,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别引开话题。”纲吉的声音有些不满,“我知道你在害怕……其实我也在害怕。”


  “从你说要离开的那天我就在害怕……虽然不停地安慰自己,东京离这里很近,也有电话和信可以用来交流,但是……果然,还是变成这个样子了。”


  环住腰的手臂突然加大了力道,而身后的声音还在继续:“言,我看到你在离我越来越远……我碰不到你了,就算站在你面前,我也无法触碰到你……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从一开始就……”


  纲吉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哽咽,而他手上的力度也达到了足以带来疼痛的程度。言纲一声不吭,只是将一只手收回被窝,覆盖住纲吉的手背。


  “真是……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但是,”纲吉吸了吸鼻子,“这样的想法太自私了。我明明很清楚言是为了什么才要去东京的,也很清楚言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因为这种事情就把言现在付出的一切都否定掉的话,真的太自私了……我、我只是很难过,难过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也……很难过。”言纲用略高的音量说。他本以为自己很平静,可实际上他几乎要无法压制尾音的颤抖。


  纲吉顿了顿,然后哑着嗓子回答:“我知道啊。从那天的电话里就发现了。”他挪动了一下身体,用一种像是想要把怀中人嵌入身体的姿态继续着自己的束缚,“知道言也和我一样在害怕,在难过的时候,我居然还有些窃喜……好像这个样子的话,我们之间的距离还没有那么远……”


  言纲没有答话。他总是话很少,或许是因为他深知语言能有多么伤人,因而谨慎地选择着每一次措辞,或许只是因为他害怕声音会泄露自己的情绪。他静静地听着紧贴在背后的,急促而略微颤抖的呼吸声,反复犹豫着。


  但他最终还是说出口了——因为他知道,迟早是要说的。


  “纲,我们总是要长大的。我们总有一天……会拥有各自的生活。”


  贴着肋骨传来的轻微颤动让他怀疑自己是否又一次说错了话。


  半晌,他听见纲吉平静的声音:“啊,是这样呢。”


  背对的姿态让他无从得知纲吉脸上的神情,他只能听着双生兄长在耳畔的轻声呢喃:“那么……要努力成为人上人啊,言。”


  心脏猛地紧缩。像是被锋锐的利刃刺入,伤口随着每一次跳动而抽痛。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真心的祝福也可以成为如此伤人的话语。想要辩解,却无从开口。


  那个晚上之后的时间里,纲吉没有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9.


  “言想去哪个大学?”

  

  “东大。”

  

  “呜哇——不愧是小言,目标好高!不过是言的话,应该很容易吧。”

  

  “不会,很难的,以我现在的学力,到时候考早稻田都很吃力。”

  

  “言都这么说,我就更没指望了吧……大概就是当浪人(*)的命了。不对,说不定我连高中都上不了。”

  

【*注:此处的“浪人”是指无法考上大学的人。】

  

  “也不用这么贬低自己吧……”

  

  “不,我已经看到了啊,我的未来。”

  

  这是送行前的对话。纲吉最后告诉言纲,因为成绩太差,老爸给他找了个家庭教师,似乎最近几天就会到的样子。

  

  言纲不喜欢纲吉那副颓废认命的模样,可想起纲吉糟糕的学习状况,又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目送着远去的新干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慢慢地握紧拳。

  

  ……等完成学业,一定要努力赚钱。为了让爸爸不用整天为了全家人的生计在外奔波,可以回家陪伴妈妈;为了未来哥哥他……

  

  不过在此之前,要好好学习。

  

  翻动着手头的练习册,他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瓶颈。练习已经做得够多了,现在更应该思考的是优化学习方式。或许,可以找一些专业的书籍来研究一下。

  

  似乎在书店有几本美国那边教授时间管理方面的译著。

  

  然后,空余时间也可以考虑一下将来选择什么专业的问题了。能上什么层次的学校现在还不知道,调查学校没什么意义,但专业是可以事先了解的,要符合自身的兴趣和能力,也要比较容易找到高薪的工作。唔,真的存在这样的工作么……

  

  言纲坐在北条先生的车后座上,脑中思考着同龄人几乎不会思考的问题。虽然从未直面过生活的重压,天性的敏感却让他比一般的孩童考虑得更加深远,也让他承担着更大的压力。

  

  虽然其中有很多,都是不必要的担忧。

  

  而过分地将精力投注于学习也让他忽略了一些事情……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请了半天假去为家人送行,言纲在下午便及时赶回学校。正准备和往常一样进教室,却发现两个人堵在门口,一个双手环臂冷冷地站着,一个倚着门框百无聊赖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等着谁。

  

  是班上成绩最好的伊东和……岛津?他知道这两个男生似乎关系很好,是经常中午一起吃便当、体育课总是在一个队伍里、甚至小测时会用纸条传答案的那种程度。虽然不怎么和周围人交往,但这不代表他对其他人漠不关心,细致的观察力让他以“局外人”的角色对同班同学有足够详细的了解。

  

  迟疑了一下,还是装作没看见地准备进门。结果两个男生一看到他就突然将目光集中到他身上,瞬间从那种松散的状态脱离,站直了身体。

  

  ……什么状况?校园霸凌?

  

  绷紧肌肉做好了战或逃的准备,脑中飞速思考着。考虑自己是在何时以什么样的理由得罪了这两人没什么意义,一方面,对方通常会自己说出来;另一方面,一般起因都是些鸡毛蒜皮不知所谓的事情,揣度这些家伙的想法简直是对大脑的摧残。

  

  “喂,泽田同学……请稍微等一下。”先开口的是伊东。

  

  已经被叫出名字,就不好躲过去了。言纲只好停下来,等待对方后续的说明。

  

  不过,语气倒是挺礼貌的。或许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

  

  伊东用无名指和中指转着笔,长杆状的金属物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风声。早上毫无预兆的小测突袭引起一片哀嚎,可惜其中并不包括他。只用三十分钟就完成了全部试题,又坚信“缺乏自信的家伙才需要检查写过的题目”,于是现在是正式无事可做了。

  

  稍微偏过头,很容易就注意到教室里另外一个和周围奋笔疾书的同学们格格不入的家伙。那烦躁地咬着笔头,注意力完全不在卷子上的男生,很显然不是像伊东一样提前答完了题,只是因为在关注别的事情罢了。

  

  岛津那家伙……在心里叹了口气,伊东从草稿纸上整整齐齐地裁下一小块,快速地写了几个字,揉成一团,准确地命中某人的后脑勺。特意控制过力道,纸团在命中目标后就无力地垂直滑落,而原本盯着某个方向发呆的岛津则是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习惯性地像猩猩挠背一样,把手伸进衣领,够了几下才找到那个小纸团,粗鲁地将其展开。只见上面写着:

  

  “把卷子写完。”

  

  这样命令式的话语。还很多余地加上了句号,伊东就是喜欢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认真。

  

  “咕唔——”就算老师不在,岛津还是没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把牙齿咬得咔咔响。可恶,这家伙……纸条上居然不写答案!这跟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不过,到底是来自好友的提醒,他还是勉强收回心神,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胳膊下已经有点皱皱巴巴的雪白纸张上。重点学校的课堂小测,如果不认真做的话,哪怕不是叫家长,也会面临各种麻烦的。

  

  而他之前所注视的位置……仍旧,只有一把空荡荡的椅子。

  

  “你一直盯着泽田的位置做什么?”

  

  岛津把头扭到一边,掩饰地盯着墙角。下课后被伊东叫到走廊里时,他已经有点心理准备了。不过没想到好友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而直白。

  

  “只是有点奇怪罢了,那家伙居然敢旷课欸,真是胆大。”

  

  从余光里,看到对面的人推了推眼镜,眼神逐渐锐利起来。“愧疚的话去道歉就好了。”

  

  “什……等等!我什么时候说自己在愧疚了!话题跳得太快了吧?!”

  

  “要不然关心他来没来干嘛,又不是暗恋的女生。”面对跳脚的好友,伊东依旧用那种侦探揭穿犯人的冷静语调说着,“承认自己后悔说了过分话有那么困难吗?”

  

  “……呜。”

  

  被毫不留情地说中了心思。尽管拥有高中生般高大强壮的身材,岛津在伊东面前却总是处于弱势。大概气场的作用完全盖过了身高差吧。

  

  自暴自弃地挠了挠头,岛津看着脚尖,小声抱怨起来:“我本来只是讨厌他那副傲慢的样子,没打算说那么过分的,没想到一挑起话题他们就说个没完了。”

  

  伊东挑了挑眉:“然后在人家面前说出‘可怜’也是无意的咯?”

  

  “……!谁知道他在那里,过来的时候一点动静都没有……”

  

  “重点不是这个吧?”没有给予任何逃避的余地,伊东继续用审判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友人。“就算当时只是顺着语境说下去,但你也知道这是多么严重的侮辱吧。”

  

  “所以说当时没想这么多啊!”岛津受不了似的大喊起来,“就是一时冲动说出口的,结果那家伙就被刺激到连课都不来上了,明明平时看上去不是那么脆弱的样子。早知道……”

  

  伊东忍不住想要去揉一揉额角。头痛,真是让人头痛,还好事先把对方拉到无人的走廊上来了,这个做事完全不考虑后果的笨蛋,要是在班上吼上这么一嗓子,事情绝对会变得更复杂。“再坚强的人也有不能触碰的弱点。所以,别给自己找借口了——承认自己在愧疚吧。”

  

  稍微顿了顿,伊东冷淡地继续道:“按照我一贯的原则,我不会评价你做的是对是错——只是实在看不下去你那副忸忸怩怩的样子。等泽田同学来了就向他道歉吧,不敢的话我就陪你一起去。”

  

  狠狠地捏了捏拳头,岛津皱起眉,恶狠狠地回应:“不用!以为是小学女生,去老师办公室还要手拉手吗!”

  

  不过最后还是一起去了。自然,是伊东首先提出的,理由是“看着你别因为傲娇过度而忍不住打人。”

  

  理所当然地伴随着岛津愤怒的咆哮:“说谁是傲娇啊混蛋!”

  

  =============================================================

  

  按照对方的要求,来到了无人的走廊。尽管没有察觉到敌意,身体还是下意识地紧绷着。

  

  ……如果打架的话是要叫家长的。不能给北条先生添麻烦,让北条夫人担心也不好。

  

  岛津的身高足足比他高出两个头,作为校篮球队的二军成员之一,手臂上有相当可观的肌肉。一拳打在身上会起淤青的吧……前提是打的中。

  

  而旁边看上去相对瘦弱的伊东,才是真正麻烦的对手。对方是学剑道的,据说还是被看好的下一任主将,多少受过正式的武技训练。如何有效地发力、该打击对手的哪个点,这些伊东会比岛津擅长的多。

  

  逃跑,跑不了就闪避,躲不开就稍微挨几拳——只能挨岛津的拳头。尽量用手臂挡住,不能伤到显眼的位置,不能伤到内脏。总而言之,没有发展到最坏的情况尽量不要还手,不然会变得很麻烦。单方面的欺凌只要不是太过分,一般学校都不会管。但打架斗殴就是完全性质不同的事情了,弄不好是会被记过的,甚至还会通知家长。

  

  在内心制定好策略,情绪也重新稳定下来,虽然面上还是一脸冷漠。

  

  “所以,叫我过来究竟有什么事?”

  

  听到他的发问,对面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出乎意料地,看上去是主导者的伊东居然退到了一边,似乎是特意要给岛津让出说话空间。

  

  岛津站在他正前方,像一头背上插着刀的公牛盯着斗牛士那样痛苦而凶狠地盯着他。他则不甘示弱地挺直了脊背,握紧拳头,将警惕提至最高级别。

  

  空气逐渐凝滞。

  

  突然地,大约是终于按捺不住了,对方像是要发动攻击似的狠狠低下头来。连忙后退一步,侧过身减小受击面积,没想到迎来的却是音波攻击一般的大吼:

  

  “对不起!”

  

  “……”瞳孔微缩,差点下意识地摆出防御架势的言纲完全被对方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震惊了。

  

  而另一边,成功将道歉说出口,岛津维持着九十度鞠躬的姿态,随后的话语也顺畅了很多:“带头在背后说泽田同学的闲话,甚至还赞同了那样过分的揣测,真的很抱歉!”

  

  到现在,言纲才敢确定对方是真的在诚心诚意地道歉,而不是想趁他发愣的时候偷袭。毕竟这位同学先前身上的攻击性也太明显了一点。

  

  是在说上周五的事情吗……说实话,他也是现在才发现原来岛津在之前议论的人之中。

  

  于是他点了点头。“是么,我知道了。”看着对方抬起头后有些惊讶的眼神,他继续说道,“之前的话,我没有很在意。只是之后请不要用这样的语言来恶意揣度我的家庭情况了吧。”

  

  “什么没有在意?”不知道为什么,岛津突然激动了起来,“明明你早上都旷课了——”

  

  “不是旷课,之前有好好地请过事假。”平淡地解释着,锐利的赤金双瞳好像看穿了对面人的一切心思,“如果是觉得愧疚的话,我已经原谅你了,岛津同学。”

  

  “你——!”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就先回教室了。”微微躬身,余光扫过一旁的伊东。果然,那位剑道社成员及时地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按住岛津的肩膀,阻止对方发力出拳。看样子,伊东应该能劝说好对方的。

  

  “再见,岛津同学,还有伊东同学。”

  

  其实当时确实很生气。不过冷静下来一想,很多事情还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够好才会给别人留下话柄。

  

  说是原谅,其实他并没有真正责怪过这些同学。不然,也不会连议论的人有哪些都不去注意。

  

  在他走后,岛津脸色难看地握紧拳头。然后,他挣开伊东的桎梏,冷冷地说:“放心,我没打算动手。”

  

  “是吗?”稍微拖长了音,伊东挑起一边的眉毛,完全是不信任的口气,“明明是一副马上要冲过去揍人的模样。”

  

  “……”大个子的男生没有反驳,只是撇过头啐了一口,把身上的攻击性稍微收敛了一点,“我果然还是很讨厌他。”

  

  “为什么?泽田同学可是作为受害者还在考虑加害者的心情呢。”

  

  岛津半天没应声,像是要压抑愤怒一样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过了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就是因为这样才讨厌。”


  


  10.


  打开邮箱,从一堆色彩斑斓的宣传单中翻找出一只纯白的信封。


  心情瞬间明媚起来,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北条先生还没回来。于是,先回到卧室,连书包拉链都没拉开,就直接打开了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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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番已收到!还是东京那里更新速度最快!果然并盛这里的书店老板只是懒得进货吧,你从那里邮寄过来的都收到了,这边书店还是上期的Jump。


  寄过来时差点被狱寺君当成邮件炸弹处理掉。搞什么嘛!比起恐怖分子,这家伙明显更可怕!还好被山本阻止了。虽然想说“山本真是可靠呢”,但是……如果他没有笑呵呵地说“这肯定是阿纲的小女朋友给他寄的礼物啦”之类的话,我还是能违心地说出来的。


  说了多少遍是弟弟啊弟弟,那帮家伙为什么总是死心不改地认为是异地的女朋友啊!谁说从外地寄东西过来的就一定是恋人啊!电视剧看多了吧!


  蓝波又在跟我要漫画了,倒不是我小气不肯借给他,可是,要问别人借东西就有借有还啊!不仅不还还在漫画书上抹鼻涕是什么意思!想说他几句,但他根本不听,结果还被小春看到,小春以为我在虐待蓝波,赌气出走了……真是太乱来了!中间经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过最后总算是解除误会了。


  京子同学说觉得我最近太倒霉了,想请阴阳师帮我驱驱邪……唔,第一次被妈妈之外的异性关心,感觉挺微妙的。京子同学果然是个善良的人呢。


  不过,阴阳师能驱邪吗?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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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较于之前端正了很多的字迹,说不上清秀,至少不是惨不忍睹了。


  哥哥的家庭教师还是一如既往的严厉呢。


  而其他方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褐色封皮的空白笔记本,翻到第12页的位置。只见上面如同人设表或者情报汇总那样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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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本??】


  个子很高。


  热爱棒球,受欢迎,擅长运动,尤其是投掷类。家里开寿司店。性格开朗,乐于助人,神经大条(疑似)。成绩较差,学力良。


  曾自杀未遂。


  信任的人。经常一起上学。偶尔会因为对方的天然有点困扰。


  【狱寺??】


  银发,碧眼,意大利转学生。


  性格冲动,不良少年(疑似)。很在乎纲*。被害妄想(疑似)。成绩很好,学力优。


  高年级人冲突。


  重度困扰,但很在乎这个朋友。经常一起上学。


  …………


  …………


  【??春】


  马尾辫。


  真诚,固执。因为某个意外目前在追求纲。隔壁绿中学生,成绩很好,学力优(?)。


  排除被热情追求的困扰,是第一个女性朋友。


  【笹川京子】


  琥珀色眼睛。


  温柔,善良,校花。喜欢甜品。喜欢游乐园刺激项目。将来想当警察。成绩较好,学力良。


  拳击社前辈的妹妹。最近逐渐熟悉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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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都是从来往信件和聊天中整理出来的信息。分析着这次的信件,将新获得的情报逐一添加。到了最后一个,笔尖稍微顿了顿,随后擦掉原来的内容,慢慢地写下一句话:


  “喜欢的人(疑似)。”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他嘴角还不自觉地挂着微笑。这里面的这么多名字,全部都是可以归类为“朋友”的存在。父亲专门找的家庭教师显然不仅仅是为提高成绩而来的,现在纲吉能交到如此多的好朋友,可以说是多亏了对方的悉心引导。


  虽然纲吉本人好像对其中一些过于乱来的方法十分苦不堪言就是了。


  在没有他的地方,纲吉也能找到陪伴自己的人,这样很好。


  嘴角的弧度一僵,笑容变得飘渺了些。


  ……这样很好。


  言纲的暑假安排得很满,如无意外的话会一直呆在东京。在电话里对着失落的纲吉安慰几句,为了转移话题问起对方的安排。


  对面一下子变得丧气。“安排……哪有什么安排啊。反正基本上一直都要补习的吧,就算有空余时间,里包恩也不会让我闲着的。”


  里包恩就是那个家庭教师的名字。


  “这次没有全部挂科,不至于整个暑假都要补吧……啊,对了,总是‘里包恩’、‘里包恩’地直呼姓名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毕竟是老师,也给了你很多帮助。不管是朋友也好,提高的成绩也好,不都该感谢对方的功劳吗?”


  “咕……!谁要叫那个、那个家伙老师!整天就会乱来,大部分时间都在换着花样给我找麻烦!……只有朋友这点,好吧,确实该感谢他啦。”


  “所以还是很喜欢这个老师的么。”直接略过表象理解了对方的真实心意,言纲认真地思考起来,“下次回去的时候我会准备一些适当的礼物的……你有什么推荐吗?咖啡豆怎么样?之前你好像说过他喜欢黑咖啡……”虽然是在吐槽的时候提到的,说对方的外形和苦涩的咖啡一点也不搭之类的——说起来,不是优雅从容的意大利绅士(家光语)吗,到底是怎样的外形才让纲吉觉得对方和黑咖啡的搭配违和感爆棚啊。


  “不需要!完全不需要!凭什么啊,言你都没给我带过伴手礼!”


  “之前说带点心你不是说觉得长途携带太累不让我拿吗?单行本之类的直接邮寄就可以了。”言纲完全没理解对方不满的点,“想让我带什么?”


  “……也不是真的要你带什么。”对面低声嘟囔了一句,“言你能回来就好了。”


  握住手机的手指稍微一紧。“我尽量。”努力用轻松的语气这么说着,随后沉默了许久,才摁下挂断键。


  翻开计划本,从头开始计算日程……


  “不行,果然还是不行——”合上本子皱着眉趴到桌子上,目光落在前方整齐码放的时间管理系列上。


  “效率……”不自觉地,开始喃喃这样的词汇。


  只能提高效率了。


  改动一下顺序,把不需要参考书的习题带回去做也是可以考虑的。


  言纲在暑假过半的时候登上了回家的新干线。按照车票上的标识找到自己的座位,安放行李,就座,平静地望着窗外的风景。现在出行时已经不会像第一次那样紧张了,可以放松地靠着椅背,小睡一会儿或者阅读随身携带的文库本来打发时间——考虑过利用这段时间来做卷子,但似乎大脑高速运转的状态很容易晕车的样子,头晕恶心的情况下效率也会很低下。


  他本以为放假后纲吉会天天给他打电话,磨着他回去,没想到除了日常的通话之外纲吉从来不提要他回去的事情。他回想起那次对话,抿了抿唇。纲……是为了,不“打扰”他吧。


  到了家门口,按下门铃,却许久没有听见前来开门的脚步声。这次他回来没有告诉任何人,抱着给家人一个惊喜的想法,居然忘了考虑家里没人的情况……


  总之,先给纲打个电话好了。这样想着,将背包换到身前,拉开拉链。


  随后听到了围墙外传来的一阵喧闹。是一群陌生少年少女的声音,渐渐地往这里来了。他毫不费力地从中分辨出那个虽略成熟了些、却并不觉得陌生的嗓音:“根本就没有这种事情啦!”


  是纲和……纲的朋友?言纲转过身去,眼睁睁地看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大门。最前面的一身亮闪闪的银发少年和高个子男生,大约就是信中经常提到的“狱寺”和“山本”。纲吉被夹在中间,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后面是两个少女,一个黑发马尾充满活力,一个橙色短发温柔娴静。少女们身边围着几个孩子,两个四五岁大的边跑边闹,一个八九岁的安安静静地跟在一旁。众人吵吵嚷嚷,看似各玩各的,却都隐隐以中间那个棕发的少年为中心。


  纲吉在对上言纲的视线的瞬间失了声。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异常之物,瞪大眼睛,张了张嘴又闭上,样子看上去有些滑稽。旁边的人也注意到纲吉的异常,全都安静下来,视线在两个极为相似的人之间巡回。


  最后还是言纲率先打破了沉默。“纲,我回来了。”若无其事地打了招呼之后,他自然地移动视线,“不向我介绍一下吗?”


  纲吉反应过来,连忙挨个介绍身边的人,双方也就在这极度尴尬的情景下认识了。


  那边的几人也度过了最初的尴尬期,开始好奇地打量这个“阿纲的弟弟”。


  “哈咿——是双胞胎吗?好神奇,真的一模一样呢!”似乎名字是“春”的马尾女孩,十分活泼地开口了。


  而名为山本的男孩挠了挠头,胳膊上的肌肉随着这个动作明显地凸现出来。“原来真的是弟弟啊。”


  “早就说了不是什么女朋友!”纲吉开始吐槽,“而且,你们不是早就看到我房间里有两张床吗?”


  “那时候还以为弟弟和外地的女朋友是两个人……除了瞳色之外真的从外貌上完全看不出差异,是同卵双胞胎吗,基因的力量真是可怕……”外表疑似不良少年的银发混血儿狱寺意外地很学术,倒是符合学霸的特征。


  在互相介绍的空当,外出买菜的妈妈回来了。言纲看到那些人很自然地涌入家门,坐在餐桌前等待,而纲吉也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虽然纲好像早就在信里说过餐桌上太吵闹的事情了,不过……他真的没想到,原来纲和这些人这么熟吗。

  

  “里包恩先生呢?”小声地询问纲吉。家庭教师才是最应该在这里的人吧。

  

  “里包恩?他有事出去了——哎呀,先别提他了,我好不容易才有半天清净日子。”纲吉露出一副不堪其扰的神色,“言,等会儿下筷子的时候可别犹豫哦,不然……”

  

  纲吉没有来得及说完,因为随着饭菜上桌,饭桌战争已经彻底打响了。

  

  “总之,现在绝对不是客气的时候!”

  

  飞舞的筷子。大声的笑闹。言纲第一次体验到人数超过十人的庞大饭局的氛围,有些不适,又有些新奇地观察着周围的人。山本和狱寺为了谁该帮纲吉剥虾壳的事情争执了起来,虽然纲本人完全没注意到。说起来之前好像也是他们两个在吵架,关系真好啊……两个女孩吃相都很文静,偶尔帮着旁边的小孩夹菜。之前都没有认真跟女孩子相处过,言纲稍微看了几眼就移开了视线。

  

  叫做风太的那个八九岁的孩子一直安安静静地低头吃饭。和叫做一平的中国小孩不同,一平的安静似乎源于良好的家教,而风太……似乎,是在竭力表现出乖巧的样子。言纲很熟悉那样的神情,所以不免多投入了一些注意力。风太像是感受到他的注视,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睁大的褐色眼珠亮晶晶的。

  

  和一平同岁的蓝波倒是表现出符合年龄的吵闹……不,是超出的吵闹。看到蓝波一边大喊着“龙虾战士大战鸡蛋头妖怪”一边把龙虾的大钳套在手上试图欺负一平,言纲默默地修改了心中的评价。

  

  纲吉先是大声制止蓝波,未果,在蓝波被一平打哭之后,他叹息着一面安慰皱眉的小女孩、一面抽出纸巾给大哭的蓝波擦拭油乎乎的双手。蓝波哭声渐小,仍维持着抽泣,时不时偷瞄纲吉一眼。言纲突然有些微妙的预感,还没想明白,就看到蓝波猛地伸出另一只还没有擦干净的小手,抓住纲吉的衣摆:“哇哈哈!笨蛋纲中招啦!”

  

  纲吉愣了一下。然后……“蓝——波——!”


  

  

  “啊啊,蓝波那家伙,真是有够让人头疼的。”纲吉挥着手来增强语气,“没有一刻是省心的!”

  

  “别乱动,你想滑倒吗?”言纲用有些严厉的语气警告了一下手舞足蹈的哥哥,才继续帮对方擦背。是的,一般人坐在小板凳上的时候,就算稍微活动活动,就算地面上很潮湿,也不至于滑倒。但是,前提是一·般·人。“说起来,里包恩先生的教育真的很成功呢,感觉你成熟了好多。”

  

  “欸?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怪难为情的……”

  

  “至少面对蓝波他们的时候,总算有哥哥的样子了。”

  

  “啊……”纲吉眨了眨眼,从中体味到潜藏的含义。“言,你吃醋了?”

  

  接着他感觉到背后的触感停下了。“没有。”冷静的、平淡的回复。如果没有回答前微妙的停顿,还是挺可信的。“你在想什么?”

  

  “果然吃醋了。”

  

  “说了没有。”言纲干脆把毛巾甩到纲吉肩上,“好了,我要泡澡了。”

  

  “诶——言,继续帮我擦背嘛!”

  

  “不要,坐车很累,我要休息。”

  

  “所以果然是……偶尔诚实点也没关系啊,小言!”

  

  “闭嘴,水要凉了。”





未来篇漫画剧情整理

本来是打算梳理时间线,结果混进去很多别的东西,这样的一个混乱的存档。大概会分几次做完。


是写游戏剧本参考用的,也会用作写小说的参考。重看漫画,发现我的BUG真的超多……捂脸。会修文的啦,some day。


时间是按照漫画中的相关描述自行推测的,可能不是很准确。


写得超——级累。满脑子都是阿纲好帅阿纲赛高什么的,完全没法静下心来好好整理情报(喂)



至入江正一跳反:(1)

本命挑战八题

  断断续续地写了很久,混入了一点私心的27言部分。主要是作为写作参考使用的,所以有些没有完全遵循题干,也有直接照抄漫画的部分。


  原题来源于半次元@半次元写作频道,是很久远的材料了。全部题目列表如下:


  1、用第三人称视角描写本命的外貌


  2、用第三人称视角阐述本命的性格


  3、用第一人称视角阐述一段本命的心理活动


  4、写一段本命和他人(任选)的对话


  5、用第二人称给本命写一封信


  6、写一段本命战斗(打架)时的场景


  7、写一段本命的日常生活场景


  8、写一段本命H时的场景


  本命:泽田纲吉(来自漫画《家庭教师HitmanReborn》)




  1.用第三人称视角描写本命的外貌


  看到他的时候最先注意到也最容易记住的是他的发型。看上去是乱糟糟的狮子头,不管有没有打理过都一个样,其实是抹半管子发胶也模仿不出来的违反地球重力的神奇发型。因为这个发型,小时候被风纪委员找过很多次麻烦(仪容不整什么的),长大之后让彭格列的首领专属造型师头痛不已。发质很柔软,揉起来手感很好(虽说本人并不喜欢被摸头)。


  刘海最长到鼻梁。这是单纯从发型上就可以和初代区别开来的地方(初代中间最长的一撮刘海是差不多到鼻子以下的)。所以说看到通过改发色弄出来的初代版十代或者十代版初代真的超级出戏……


  发色,可以简单粗暴地归类为棕色,在众多二次元角色中算是一个比较普通的颜色。动画里是偏深的棕褐色,漫画彩页的颜色有变化,比较多的是棕红色(也许是因为火炎的映照?)和蜜色。从小到大一直是短发,大概只有在某些特殊的设定里才会考虑长发。


  少年时期眼睛很大,又大又圆。成年后变成了相对狭长的眼型。正常状态下,瞳色是很水润的棕色,颜色比发色略浅一点。死气状态是帅气的吊白三角眼,瞳孔缩小,眼睛瞪大,看上去非常有气势。超死气状态下,习惯描述为金红、赤金、赤橙、金橙等等,总之是带点金的暖橙,像晚霞一样绚烂的色彩。明明是暖色调却看上去很冰冷,不知道是不是表情带来的的影响。


  双眼皮、无耳垂、能卷舌……呸,重点错。


  眉毛是斜飞入鬓的剑眉。和表面温和的性格不符,似乎是暗示了其隐藏的强硬面(也可能是天野老师觉得这样画起来比较方便)。


  脸部整体看上去……幼年期很萌,少年期是貌不惊人但很耐看(普通状态),成年期因为气质加成,看上去是温和内敛好男人,帅气值upupup,撩到了不少小姑娘小男生和岚守(喂)(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并没有哪个阶段是看上去女气的,长大后因为保持锻炼越长越帅了。如果是一生普通人,火炎和智商(???)被封印的设定下,大概长大之后是那种,嗯,脸还行但人比较废,看上去丧丧的,路人男(喂)。不管怎么说想象不来他娘化的样子。呃,性转另说。其实成年版,脸张开之后,应该还是很帅的,哪怕排除气势加成(自带本命滤镜)。


  整体身形这块,比较复杂,同样分成少年期和成年期来说吧。


  少年期,比同龄人矮,腿短(来自官方的吐槽),很瘦弱,有点营养不良的感觉。考虑到他似乎很喜欢吃汉堡之类的快餐,又喜欢吃含糖量高的甜食,大概是不好好吃正餐导致的。走路稍微有点驼背,开始训练后基本上没有这种情况了。身上没什么肌肉(爆衫之后能看出来),也导致了糟糕的体育成绩,不过在Reborn来了之后经过魔鬼训练,有所改变。仅仅是在日常篇就成为了可以公主抱一百三十多斤大男人的校园风云人物(死气状态曾公主抱山本和十年后蓝波,前一个还是边跳楼边在空中公主抱的很苏很苏……不对,很辣眼睛的情节)。


  成年期,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一个侧脸加一副棺材(喂喂),但这并不妨碍同人作者进行脑补。身高方面,据说有大佬根据棺材考据是178还是多少来着,不过漫画里的比例可不能当真啊……根据身高公式推算,(187+155)*1.08÷2=184.68,再加上和风太、入江正一等人的对比,大概设置为180~185左右比较适合。根据背影,估计体脂率8~10%,四肢修长,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总而言之,温润的帅……吧?


  2.用第三人称视角阐述本命的性格


  想要全面分析他的性格,需要考虑三个方面:废柴纲,死气纲,和小言纲。如果只考虑废柴纲的部分,描写出来的纲吉就会变得软弱,一事无成,无法自己做决定,依赖他人,这种情况下如果加上分析不全面就会导向“懦弱的、只会拖后腿的”纲吉或者“娇弱可怜的”兔子纲。如果过分强化小言纲的部分,描写出来的纲吉就会变得冷漠,专断独行,学习能力极强,无所不能,分析不全面的情况下,会导向“冷酷无情的”教父或者“全能的”十代首领。


  死气纲的部分是经常被忽略的。其实从这个基本上只有日常篇活跃的人格可以看出他性格中存在强势、急躁、倔强、较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的成分。


  上述的三个人格分别只是泽田纲吉的一个侧面。他的整体人格是这三者的结合。


  实际上拥有很强的适应能力,几乎能在任何条件下保证自己的生存。他能够本能地察觉并选择对自己来说伤害最小的生存方式,不过也因此,在没有外力逼迫的情况下,很可能表现为软弱的、不思进取的性格表征。缺乏欲望,能够察觉到责任的重量所以惧于承担,除非被逼到极限,他会更愿意得过且过。很难为了自己而去拼命,反倒会因为对其他人的在乎而逼迫自己做出改变。


  多少有点小小的虚荣心,因为得到夸奖和认同而飘飘然也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情,不过绝对不会用力量去欺负别人。因为小时候的经历,自卑心很强,难以正确地评价自己,无论取得多大的成就也会觉得“自己只是个废柴罢了”,需要用拼死的态度才能做得和别人一样好。


  因为超直感的缘故而拥有超乎常人的敏锐。这份敏锐带给他的更多的是痛苦。少年期的他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会下意思地忽略察觉到的不对劲,而成长起来的他学会了利用自己的这份敏锐。这份敏锐不仅仅使得他擅长体察他人的内心(尤其是内心的伤痛),更让他比别人更清楚世界背后隐藏的一些秘密。和另外两位“七三的一角”相比,虽然共同承担着真相的重量,但比起玩世不恭的白兰与作为监察者的尤尼,夹在责任与情感的夹缝中的他大概是最纠结、最痛苦的一个。


  他应该说是作为“人”的代表。他很普通,拥有普通人的大部分特征,包括弱点。他又是很不普通的。他对世界一种超现实的、理想化的期望,同时又能深刻地洞见这个世界的真实,这种冲突会让他做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一种可能是逃避,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有时)耽于幻想,与外界隔离。他对外界既有亲近的本能又有理性的排斥惧怕,一次次小心翼翼地尝试接触,又一次次受伤地逃开,在希望与绝望之间不断轮回。另一种可能是去改变,发动变革,让世界往自己期望的方向转变。绝不妥协,绝不自欺欺人,能够坦然地承认黑暗,却又绝对相信光的存在。若这世上没有光,他便自己去化身光芒。


  在七三的三位代行者里,尤尼的立场是维持秩序,白兰的立场是自由和反叛,而泽田纲吉,他的立场是最为不同的。他其实并不在乎秩序,多数时候支持秩序也只是为了秩序所附带的利益(和平,安定);他渴望自由,不喜欢束缚,但他愿意为了更重要的事情牺牲自由。而他所谓更重要的事情,就是他所在乎的那些人。朋友,家人,爱人,都有可能。他是最符合作为群居动物的人类的社群性的,他在乎周围的人,这份在乎有情感的因素也有责任的因素,而他会为了在乎的人付出一切。所以,在剧情中,他会说“我的荣耀就是我的伙伴们”,他会尽力地避免牺牲而在种种二选一的选择中果断地选择救人,因为对他来说,“人”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以精神的三大部分来做譬喻,那么白兰就是对应本我,尤尼是对应超我,他则是对应自我。


  有很多人,漫画里的和漫画外的,会把他和彭格列初代联系在一起,甚至认为他是初代的转世云云。其实这两个人的差距很大,性格上的,理念上的。如果说初代是接近于“神”,博爱而近乎于无爱;那么泽田纲吉就是“王”,有私心,有对“臣民”的偏爱。


  如果按照MBTI职业性格测试的四个维度进行评估,他应当倾向于INFP类型。根据网上能找到的相对正规的在线测试(93题版),使用虚拟人格进行测试的结果也确实是这个(I70,N52,F83,P80)。治疗者(the Healer)INFP确实是相当典型的大空性格。


  啊,顺便说句题外话,正经的MBTI测试是要填写量表并且找专人评估的,网上的再怎么复杂也只能当参考,不要当真啊。


  3.用第一人称视角阐述一段本命的心理活动


  说是一段,但是写了好几段……有些可能比较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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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不反抗……吗。


  真是置身事外的想法啊。


  武力上根本没法对抗,报告给老师,先不说会不会被相信,就算老师真的去教训了他们,也只会让他们之后再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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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愿调查。


  对未来的期望。


  我之前从来没考虑过这种事情。虽然看漫画的时候妈妈经常唠叨着你未来要怎么办啊之类的话,但从来没听进耳朵里。


  “你这样的人连高中都考不上”,被老师这样责备了。只有初中学历的人在这个社会上能做什么呢,难道你甘愿一辈子都做些搬砖、卸货之类的杂工吗?


  以我的体力也根本做不了那些力气活吧。如果这样反驳肯定会惹来更严厉的训斥,所以最后什么都没说。


  未来……不管怎样肯定是要去工作的吧。会做什么工作呢,现在完全想象不出来。


  啊啊,为什么我才十四岁就得考虑这些沉重的事情,不想了,今天帮妈妈买菜的时候还要绕道去买Jump呢。


  Jump……唔……漫画……


  画漫画什么的,好像也不错……唔呃,要说想成为能被称为“老师”的存在好像有点太傲慢了,不过也是有那种工作的吧,好像是叫漫画助手之类的,能够一边赚钱一边看厉害的老师作画,感觉很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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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不到,根本做不到。


  啊啊,当初到底为什么要头脑一热答应下来!果然是最近稍微做了点惹人注意的事情就得意忘形了,像我这种废柴没有外力帮助的话就只能一事无成,难道我还能把靠着死气弹达到的成就当成自己的功劳吗?早就该知道了,我根本没有能力回应他们的期待,明明大家都那么拼命,我却想着作弊的方式……


  太卑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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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讨厌战斗。


  绞尽脑汁地思考着怎样给对手造成伤害,不惜用最残忍的手段也要获得胜利,用纯粹的暴力压迫一个人的信念……这样的思维方式,感觉特别、特别地令人难过。


  但是,我不能因此而同情我的敌人。如果我在这里输掉,甚至死掉,我的同伴会感到悲伤,我身后的人会失去庇佑,我们会再也无法回家,无法实现一起看烟花的约定。抱着这样自私的想法,我仍在挥动拳头,放出火炎,听着他们的哀嚎而无动于衷。


  我不是在做正确的事情。甚至没有资格冠名为正义。是错误的,自私的,丑陋的……但,不得不去做的。


  晚上躺在床上,已经不会想哭了。也不会梦到血了,可以安稳地睡着了。这就是“成长”吗?还是单纯的,因为“良心”在逐渐消磨呢?


  妈妈……


  我变成坏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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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将要在明天奔赴自己的葬礼。


  昨日,隼人还曾发来密电,提醒我此行要小心密鲁菲奥雷的阴谋。于是心底的愧疚又添了几分。我知晓自己的举动会给多少人带来伤痛,却仍旧一意孤行。


  真的要把希望寄托于十年前的孩子们身上吗。那个充满可能性的,同时又的确是尚未成长起来的“我”,真的能够承担起这样的重量吗。也许我会输掉一切,让无辜的他们也跟着殉葬。我知道自己并没有在入江君面前宣称的那样自信。


  连街边的传教士都看穿了我的踌躇,要我这迷途的羔羊去聆听主的教诲。我只能婉拒他,连同那银色的十字架。


  我从不信神,也不信命运。即使那凌驾万物的秩序真正存在,我也绝不向祂祷告。我是这场赌局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筹码,若一定要付出什么祭品,祂能取走的也只有我的性命。倘若胜利,至多我会遭遇偏差坠入永眠。倘若败亡,我们将不必忍受漫长的绝望,终在同一个地方聚首。


  这般想来,心情又放松了些许。时至今日,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将全部的信任托付给过去的我,在沉眠中静待他的行动。


  十年前的我,会为我带来怎样的结局呢?


    


  4.写一段本命和他人(任选)的对话


  虽说平时经常大段大段啰嗦的对话,真要单独写反倒不知道该写什么了……咳。夹带两段27言的私货,是黑手党预备役纲x被隐瞒真相的普通人言背景,一个发生在言纲去外地读书、纲吉还没有开始接受Reborn的训练的时期,一个发生在指环争夺战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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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后突然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言纲感觉到逐渐接近的热源,然后是一双手摸索着环住了他的腰。纲吉从背后抱住他,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言。”


  他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挣扎,只是下意识的反应,想要回过头去,却因为纲吉抱得太紧,做不到。“怎么了?”


  他听见纲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没事……只是想叫你。”


  纲吉蹭了蹭他的颈侧和后颈,然后就挨着他,不动弹了。“言,你在害怕吗?”


  他放在床单上的手指收紧了。“……突然之间,说什么呢。我可不怕黑,都一个人睡这么久了。”


  “才不是指怕黑……言,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别引开话题。”纲吉的声音有些不满,“我知道你在害怕……其实我也在害怕。”


  “从你说要离开的那天我就在害怕……虽然不停地安慰自己,东京离这里很近,也有电话和信可以用来交流,但是……果然,还是变成这个样子了。”


  环住腰的手臂突然加大了力道,而身后的声音还在继续:“言,我看到你在离我越来越远……我碰不到你了,就算站在你面前,我也无法触碰到你……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从一开始就……”


  纲吉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哽咽,而他手上的力度也达到了足以带来疼痛的程度。言纲一声不吭,只是将一只手收回被窝,覆盖住纲吉的手背。


  “真是……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但是,”纲吉吸了吸鼻子,“这样的想法太自私了。我明明很清楚言是为了什么才要去东京的,也很清楚言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因为这种事情就把言现在付出的一切都否定掉的话,真的太自私了……我、我只是很难过,难过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也……很难过。”言纲用略高的音量说。他本以为自己很平静,可实际上他几乎要无法压制尾音的颤抖。


  纲吉顿了顿,然后哑着嗓子回答:“我知道啊。从那天的电话里就发现了。”他挪动了一下身体,用一种像是想要把怀中人嵌入身体的姿态继续着自己的束缚,“知道言也和我一样在害怕,在难过的时候,我居然还有些窃喜……好像这个样子的话,我们之间的距离还没有那么远……”


  言纲没有答话。他总是话很少,或许是因为他深知语言能有多么伤人,因而谨慎地选择着每一次措辞,或许只是因为他害怕声音会泄露自己的情绪。他静静地听着紧贴在背后的,急促而略微颤抖的呼吸声,反复犹豫着。


  但他最终还是说出口了——因为他知道,迟早是要说的。


  “纲,我们总是要长大的。我们总有一天……会拥有各自的生活。”


  贴着肋骨传来的轻微颤动让他怀疑自己是否又一次说错了话。


  半晌,他听见纲吉平静的声音:“啊,是这样呢。”


  背对的姿态让他无从得知纲吉脸上的神情,他只能听着双生兄长在耳侧的轻缓气音:“那么……要努力成为人上人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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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握在手心的手机震动起来的时候,纲吉还保持着完全的清醒——他甚至没有陷入哪怕五分钟的短眠。把这无用的闹钟关掉,他小心地起身,时不时因为布料过大的摩擦声而猛地浑身僵硬,然而他所注视的方向,房间另一侧的那张床一直毫无动静,于是他放下心来,一口气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部。


  半夜里气温好像格外低。他站在窗口打了个寒颤,手指将将搭上冰冷的金属窗框,就听见后面传来一道声音:“你要去哪里?”


  他悚然回头,在黑暗里看到一个坐直的影子。言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啊,那个,去上个厕所……”他干笑着,打着哈哈。


  “上厕所需要穿运动鞋吗?”


  于是他哑口无言了。在言纲面前说谎是件极困难的事情,更何况他本就不擅此道。


  在这令人难堪的沉默中,他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穿着睡衣的言纲出现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碰了碰他的脸。


  “好冰啊……”他的兄弟呢喃着,热气喷吐在他的鼻尖。“你得加件毛衣。外面还在下雨呢,别穿运动鞋了,会湿的。换雨靴吧。”


  “你,你不问吗……”


  “问了你也不会说真话。”言纲收回手,侧身关上窗户。呼啸的寒风瞬间被挡在外面,周围的空气一点点恢复了温暖。“从大门走吧,轻一点,妈妈不会被吵醒的。”


  纲吉用沉默表示了同意。他向门口走去,要开门的时候听到言纲在背后问他:“……你会回来吗?”


  他回过头,从那冷静自持的金红色里找到一点隐约的不安。


  于是他让自己弯起嘴角,做出一个轻松的神情。“会回来的。我保证。”





  


  5.用第二人称给本命写一封信


  信……啊呀,好害羞的(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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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纲吉君:


  给你写信好像有点奇怪,因为无论如何你都不可能收到。不过也正是因为你永远都不可能看到这些文字,我才能厚着脸皮写下它们。


  真正地“认识”你,到现在已经有差不多四年了。哦,虽说只是我这边单向地。这些年来一直断断续续地写着关于你的故事,把你当作监管者、引导者那样的存在,不知不觉就像老友那般熟悉起来,甚至在心里头没皮没脸地喊你“阿纲”。我几乎知道你的一切细节,却仍不敢说了解你……或许是因为,我始终是憧憬着你的吧。


  你的宽忍,你的执着,你闪闪发光的人性光辉与夺目的信念。是我所无法拥有、无法理解、却能本能地认知到其应被划分为“美好”的事物,所以无可抑制地喜爱,进而诞生探究和守护的愿望。于是我很仔细地调试着言纲这个角色,精心地排布情节。他以普通人的身份为你封存过往的美好,以影武者的身份为你扫除追寻理想道路上的障碍,以火炎精灵的身份成为你与命运抗争的力量。我从你身上取一根肋骨,结合我的血肉而捏造出他,随后便透过他的眼睛来观察你,希图藉此来剖析你。可利刃能剖开的只有肉体,标本展现的只有躯体的结构,一个人的灵魂又要怎样去解剖呢?


  我知道我永远都无法真正理解你的想法。如果我从一开始便理解你,我不可能如此重视你;如果我终有一天理解了你,我也就不再成为我。


  到这里似乎就没有必要说什么了。该说的已经说完了。最后只以单方面、自封的朋友身份,絮叨些乱七八糟的吧:


  其实就算没有Reborn,没有那些历练,你也未必会过上失败的人生啊。你本质上是多么好的一个人,总会有人发现的。会有人被你吸引,来到你身边,成为你的朋友,兄弟,爱侣。你绝不会永远独自一人。


  也许你确实不擅长文也不擅长理,运动神经一般般,但是哪怕是没有超直感,你体察人心的能力也是远超常人的啊。我希望你去做那些与人打交道的工作,幼师,护工,心理咨询师,远离死亡与血腥,却又确确实实地在引导、疗愈、拯救着别人。你拥有共情的天赋,却不会被感受到的情绪压垮,能够理解他人的立场却又坚守着自己的底线,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品质。一个人的价值怎么能单纯凭借义务教育阶段的成绩来断定呢?


  Reborn对你来说是最称职的老师,他用他独特的教育方式改变了你,为你带来亲密的友人,让你蜕变为更好的自己。可这命运的馈赠却早已标明了价格,黑手党的前路是没有光的,你本不应在这泥潭里。没有人听你呼救的声音,他们都在等待着,等着你放下求援的手、自愿接受命运的时刻到来。


  你也知道自己不能逃开吧。所以即使紧锁着眉头,还是在坚定地挥动双拳。任由荆棘缠遍全身,也要向大家露出微笑。


  那么我的任何劝告也不过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只会让你困扰地皱一皱眉,却干扰不了你的决定。于是我只能祝福你,即使注定要在这泥泞的小路上前行,也能从中发现一点足以温暖人生的美好之物。


  你永远不会认知到的陌生人,


  y君


  


  6.写一段本命战斗(打架)时的场景

  

挣扎了许久之后终于决定用剧本模式偷懒了。我真的不擅长写动作戏啊……


本来想选白兰战,但先前的文里写过了。于是选了这个,继承式完成后与180的对战,也是相对具有代表性的。全程参考漫画159话,第一人称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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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来吧”并摆好架势的那个人,身上即刻迸发出一股可怖的压力。


【阿纲】:“唔呃……”


仿佛连额上的火炎都要摇摇欲坠,一开始以为是炎压,但很快就意识到不是。


那就是,最纯粹的,杀气而已。


【10+云雀恭弥】:“这场战斗的规则很简单……要么战胜我,要么被我杀死。”


【阿纲】:“看来我只能选第一个了。”


【10+云雀恭弥】:“呵。”


似乎是心情很好地哼笑了一声,也许是满意于这样干脆的回答。


【10+云雀恭弥】:“来吧。”


让我先手吗……从感受到那威压的时候,获得新力量的一点自满情绪就被消磨干净了,所以现在也没有什么被小看的不满。我只是向手套输入火炎,高速冲刺过去!


【阿纲】:“!”


攻击对象突然从视线里消失。首先感觉到一丝不正常的风,接着是让浑身鸡皮疙瘩都炸起来的,贴着后颈的凉意。


【阿纲】:(先转向!)


减弱推进的那只手的输出强度,同时用另一只手喷射出适量的火炎来减速和调整方向,从而完成圆滑的空中急转。不知为何,这样少量火炎的使用十分滞涩,一口气提高输出量又会感到炎压爆发式增长,让我差点把自己摔到地上去。


早已适应高速视野的双眼转动着搜寻目标,并未发现对方的踪迹。那么,保险起见……


顺着惯性的方向吸在墙上,我抬起头,很快就发现了正好整以暇地站在训练场中央,似乎等待着我下一次进攻——等着我下一次自取灭亡的十年后云雀前辈。


没错。云雀前辈是极擅长近身战的,我自傲的高速打击在云雀前辈面前恐怕也只是小孩子的玩闹。毫无谋略不管不顾地冲上去近战,这份鲁莽一定会被拉尔教训的吧……


脑中快速闪过乱七八糟的念头,我长呼出一口气,收敛心神,认真地用目光锁定进攻的对象。用远程攻击的话……云雀前辈可不会让我悠闲地酝酿能量。所以还是要近战,但是,不能直冲上去,必须预先想好接触后的下一步动作和对方可能的反应。


【10+云雀恭弥】:“怎么,害怕到不敢动弹了吗?”


【阿纲】:“……”


不需要费口舌在无聊的嘴仗上。最基本的心理施压而已,无视就行了。


从双掌中激发出火炎。能看出好像变成了更加纯净的色彩,是因为觉悟提高了吗。那也就是说,更强的力量。足以让云雀前辈承认,能够保护大家的力量……


啊,不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要把精力集中到战斗上来。


磅礴的炎压轰碎了墙壁。巨大的反冲力推动着身体高速飞行。保证速度的同时也必须精密地调节方向。用适合的角度接近。等到靠近的瞬间……就立即发起进攻!


【10+云雀恭弥】:“……哼。”


锁定的目标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影。不,这是——


【阿纲】:“——唔!”


眼睛接受到信号之前,腹部就被击中了。一瞬间几乎将大脑麻痹的痛感,还有随之而来的、想要把整个胃部都呕出去的恶心感。


【阿纲】:“啧、”


流转火炎,将那些对战斗没用的感觉强压下去。必须立即做出反击……


【阿纲】:“!”


【10+云雀恭弥】:“身体真迟钝啊,那家伙就是这样教你战斗的?”


迟了。拐子毫不留情地补上了第二击。接下来的话,按照风压和云雀前辈的战斗习惯——


掌中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压缩后猛然爆发的火炎形成类似爆炸的效果,将自己连同对方一并吹飞,这样也就逃离了将要击断脊柱的第三击。


【阿纲】:“呼、哈啊,哈啊……”


不行。这样弱小的火炎是不可能战胜云雀的。


会被杀。


会死在这里。


【阿纲】:(升级后的手套,虽然输出的火炎纯度提高了,使用难度也相应地增加了不少……要输出同等威力的火炎,必须得更“费劲”才能做到。)


【阿纲】:(……对手是云雀的话,可没有悠哉游哉地想着保存体力的余裕。)


【阿纲】:(只能,全力一战!)


不再心怀顾及,我近乎粗暴地催动着火炎,让那源源不断地涌动在体内的能量全部从掌心宣泄而出。


【阿纲】:(哪怕只有一击之力!我就要在这一击之中,夺取胜利!)


感受到了从未体验过的强劲推进力。然后……


“轰”


眼前一片黑暗。


我直接撞进了墙里。


【10+云雀恭弥】:“……你在干什么。”


喀拉喀拉的,砖石滚落的声音。


好疼。如果不是及时用火炎挡了一下,估计肋骨都会断掉。我用手撑着水泥板爬起来,面部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好像撞到头了。


在对面冷冽的视线中,我慢慢地站了起来,重新握紧拳头。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不过只要不会流进眼睛里,就暂时不用管。


现在我已经隐约掌握了这手套的特性。虽然没法很好地总结出来,不过至少能知道它相当地消耗体力,并且不能像之前的手套那样随心所欲地使用。


【阿纲】:(换句话说,就是完全不能正常地使用火炎了。)


【阿纲】:(这个人也不是我不用火炎就能对付的对手……)


【10+云雀恭弥】:“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吧。”


【阿纲】:“……啊。”


【阿纲】:“只能赢,对吧。”


同时,大脑也在飞速转动,试图找出一个可行的作战方案。抱着在战斗中慢慢掌握新武器的半吊子想法,绝对会在熟练之前就被杀掉的。难道我就要在这里陷入死局了吗,还是由同伴造成的?


不,不能就这样放弃……仔细想想,一定存在某种破局的方法。


我盯着云雀前辈。放松的站姿,随意地搭在身侧的双拐。不像是做好了战斗准备的样子,可真的攻上去绝对会被揍得很惨。似乎是有些不耐烦地动了一下,腰侧悬挂的某个金属制品在灯光照耀下反射出有些刺目的光芒。


【阿纲】:(……匣?)


从大小来看只能是那东西了。未来世界里,比枪械更受欢迎的强力武器。这些日子里,获取到的相关情报一条条地闪现在脑海里。


——拉尔作为常识教育告诉我的……


匣是像使用电力的用电器那样,在火炎的驱动下运作的武器。除去部分特殊的类型,主要分为动物匣和兵器匣,前者拥有一定程度的智能,也就是说能够自主作战。


匣拥有强大的力量,可以成倍地提升使用者的实力,是未来战场上必备的战略型大杀器。


匣和指环、火炎一样拥有属性。必须用对应属性的火炎才能打开匣,然而只有大空火炎是例外,能够打开全部属性的匣。


——还有,某人曾经提到过的……


这个时代的泽田纲吉给十代家族的全员都配备了特制的高级匣兵器。因为某个原因,暂时还不能发挥出全部的力量,但就是这有限的部分也胜过了很多大师的作品。


【阿纲】:(虽然不想用这种方式……)


【阿纲】:(但,战斗就是战斗。)


【阿纲】:(只能赌一把了。)


瞄准那个方向,我再次全力输出火炎,冲了过去。


云雀早有预料一样微微侧身。


轻描淡写地提起浮萍拐。


眼睛看到了,但身体完全来不及避开。


腹部又一次遭受重击。


【阿纲】:“——噗啊!”


血腥味弥漫在喉头。


张开手掌做好了高速避开的准备,但并没有迎来后续的攻击。云雀像是感到无趣了似的,转过身去。


【10+云雀恭弥】:“我对你很失望。”


【10+云雀恭弥】:“弱小的草食动物完全不能引起我的兴趣……果然一开始就不该抱有什么期待。”


【阿纲】:“……”


【阿纲】:“哈啊……哈啊……”


没办法维持站立的姿势而半跪在地上。提前做好防护也没用。内脏肯定出血了。眼前在发黑……不行。必须保持清醒。我捏紧手里那个棱角分明的小物件,慢慢地,慢慢地,举到身前。


是,在接近的瞬间,从云雀那里夺来的匣兵器。



  7.写一段本命的日常生活场景


  写了两段,一段27的,一段270的。因为独自一人的可能在第三题里考虑得足够多了,所以这里都是和同伴们相处的场景。


  ===============================27的场合(参考漫画17话)=======================================


  若要让那位星星王子风太给泽田纲吉最讨厌的事情排个名,运动会绝对是高居榜首的。校运会出于培养团结意识之类的目的,总是要求所有人都参与进去。于是他就成了个被踢来踢去的皮球,三个年级的班长和体育委员绞尽脑汁地尝试把他排在最不影响大局的位置,算着要为他损失多少分,一面把安排好的表格扔到他脸上,一面抱怨着为什么废柴纲会和自己同在A班。至于他是否喜欢这些项目,自然无人在意。至多是会督促着他不要逃跑,免得连参与分都拿不到。


  到了里包恩教育他的时期,情况愈发绝望。里包恩会以比班委更加强势的态度给他填报各种困难的项目,还会笑眯眯地威胁他不要辜负同学们的期待。


  而比起里包恩和运动会更让人头疼的,就是这帮一个比一个麻烦的家伙了。


  “……因此,我推荐一年A班的泽田成为主将!”台上大哥的激昂的声音,瞬间把还在打瞌睡的纲吉吓醒了。


  “欸、欸欸欸欸欸?!!!”


  山本笑嘻嘻地锤了纲吉一拳:“哦哦,一年级就能被前辈推荐为主将,阿纲很厉害嘛!”


  什么厉害不厉害的,完全就是死气状态被大哥误会了啊!纲吉抱住脑袋,希望自己能变成角落里的蘑菇。


  “那个打拳的家伙居然也能了解十代目的厉害之处,看来他也不算太笨。”狱寺两手环臂,微抬起下巴,一副很为自家首领感到骄傲的模样。


  这种事没必要感到高兴啊狱寺君!纲吉默默流着宽面条泪。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怎么说主将也不该由一年级担任吧……”“是啊是啊,更何况是那个废柴纲……”


  对啊,我根本做不了主将!纲吉忽然感谢起平时自己的废柴表现,甚至希望这样的不信任言论更多一些。


  周围的嘈杂声音让台上的了平变得烦躁起来。“……好了!投票决定吧,只要过半数同意,就由泽田来担当主将!”


  投票?纲吉松了口气。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前辈们肯定不会让一个不认识的一年级小鬼当主将,而认识自己的人绝对不会认同自己的实力。


  ‘虽然很丢脸,但总比到时候被揍得鼻青脸肿,最后还要被所有同学骂的结局好得多。’


  周围的同班同学交头接耳,竟未展现出一致的反对:


  “废柴纲有时候好像也会变得特别厉害啊。”


  “但是他的实力发挥很不稳定吧?”


  “让他试试或许也不错,反正大家现在心里都没什么中意的人选。”


  糟糕……都是因为死气弹!纲吉求助地看向旁边蠢蠢欲动的狱寺:拜托,发挥一下你的口才和影响力帮帮忙吧!


  狱寺接受到他的眼神,欣然起身,一脚踏在桌上,举起了手:“我们班应该没有反对的吧?”


  男生们感受到话语里的威胁,纷纷举手。女生那边并未被吓到,却是屈服于帅哥的盛世美颜。


  “…………”完全理解到反方向了啊,狱寺君!


  至、至少高年级还没有沦陷……纲吉抱着侥幸看向前辈们的方向。


  了平冲着自己班上的人恶狠狠地瞪眼:“你们为什么不举手?这是命令!”


  于是又是一拨人举手。


  了平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这样明显已经过半数了——那么,决定了,倒杆比赛的主将就是泽田!”


  狱寺和山本一左一右地拍在纲吉肩上,“真厉害啊,阿纲!”“不愧是十代目!”


  黑发小婴儿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他似乎已经吓傻了。”


  纲吉因为这句话“活”了过来,悲愤地大喊:“里——包——恩——!是不是又是你搞的鬼!”


  ==============================270的场合=======================================


  虽说起因不怎么令人愉快,彭格列十代的守护者们到底是难得的聚在了一起。


  还在上初中的雷守端着一小碟蛋糕歪在椅子上,一身小西装也不好好穿,解了两颗扣子故作风流,在泽田纲吉看来倒像是起床晚了导致仪容不整的邋遢少年模样。这幅样子被晴守训了一顿,说是颓废慵懒一点都没有少年人的活力与热血,年幼的雷守则不甘示弱地反驳:“你那是什么年代的老旧观念啊大·叔!”  

  岚守皱着眉和雨守低声交谈,不知怎么的又吵起来:“山本武!我在和你说正事!”“嘛嘛,不要总是那么严肃啦。”

  云守靠在离众人至少有十米远的地方,既不动酒水食物,也不打算和任何人交谈,只是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草壁尽职地守在云守身边,胖乎乎的云豆蹲在云守柔软的黑发上,闭上了那对黑豆子一样明亮的小眼睛。就和十年前在学校里一样。直到被雾守呼唤。  

  现在出现的是库洛姆,被关在水牢里的骸只会在必要时出现。

  库洛姆在向云守传达什么信息。也许是雾守部门新得到的部分重要情报,也许是被六道骸拜托转告的话语。不管怎么说,云守被挑起了兴趣,一双锐利的凤眸里闪烁着充满兴味的光芒。  

  而十代家族的首领则是从最开始就安静地坐在首位,在那个最显眼又最容易被忽视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含笑地望着他的守护者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都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他们闹着,他看着。他们从他身上获得一种安心的力量,于是单纯满足于他的存在,没什么事的话并不会主动和他交谈。  

  他没有急着宣布召集他们来的理由。他暂时还不打算考虑彭格列的事情,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也好,他想看看他的守护者们难得放松下来的模样。好歹这里是总部,大家都在一起,周围都是值得信任的人,不需要把神经绷得那么紧。


  8.写一段本命H时的场景


  ……实操技术太烂,放个操作手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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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对于情感建立初期的羞涩与退缩,当感情逐渐稳定下来后,他会倾向于成为感情中的主动方,积极地索求亲昵行为和对方的回应。H中倾向于成为主导者。


  会在感情彻底稳定、对方也做好充足的心理和生理准备之后才同意H,如果对方不愿意,不会勉强。极端反对“得不到心的话,得到身体也好”之类的观点。


  会以比较温柔和不动声色的方式来释放自己的控制欲和占有欲,以不伤害到对方(身体上和心灵上)和为对方提供安全感作为前提与底线。(作为攻方时)通常情况下会时刻关注对方的状态,尽力不弄疼对方,为了不伤害到对方宁愿压抑自己的欲望。比起满足自己更在意对方的感受,会刻意延长前戏的时间,在对方身体和情绪充分被唤起的情况下才进行下一步。在对方的承受范围内,会较多地索求。(作为受方时)……想象不来。大概会同样会比较压抑自己的需求,比较害羞无法直接说出自己的欲望,期望能得到对方的安抚和爱护,厌恶暴力的成分,就算是恋人关系也会极端反对强制行为。


  通常会避免不安全的地点的H(办公室等),因为哪怕只是有微小的可能也不想让对方一身狼狈的模样被别人看到。会避免野外的H(野地,海中等),因为担心较差的卫生条件下对方会生病。通常不习惯使用道具,主要是担心造成伤害(生理上的和心理上的),不过可能会考虑眼罩和柔软不伤手的束缚道具。可能会对捆绑普雷有兴趣(作为控制欲的体现),不过一定会选择较宽的布条、领带之类的不会伤到手腕的道具,会首先征得对方的同意。


  必要时会通过亲吻额头、磨蹭脖颈、抚摸后颈与背部等方式安抚对方。无特殊情况(惩罚游戏之类的)会尽力为对方营造充满安全感的氛围。


  喜欢咬耳垂和舔舐耳后的皮肤。喜欢在脖子、锁骨、脊背等部位制造吻痕。如果是关系未公开的情况,会考虑不容易暴露的位置,出于对恋人的保护。


  一般情况下,进去之前会问一声。一定会在对方的身体完全准备好之后才考虑进入。


  比较倾向于使用后入,不过会考虑对方的喜好。恶趣味发作时说不定会考虑餐厅、书桌前之类的地点。


  结束后无特殊情况会坚持帮对方清理。有时候可能会发生后续的浴室普雷——在对方有足够的体力的情况下。


  H完会希望抱着对方睡觉,从这个行为中获得安全感,同样也是给对方提供安全感。无特殊情况不会早上起来在对方睡醒前消失。走之前一定会说一声。


(埼杰)Helper(1)

  “为了帮助情感日益淡漠的老师,年轻的改造人决定……”这样的故事。一个解析one版师徒的失败尝试。


  后续的剧情已经想好了,但是什么时候能写出来是个问题,咳。内含大量原著事件(包含漫画、动画OVA和广播剧)的错序重排。关于新城市其实有超市也有特卖这个问题……原谅我吧,构思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最新话啊。稍微打了个补丁,觉得生硬也没办法了。还有,漫画里的时间线让我很困惑,为什么那么多事情能发生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为啥这俩人能在短短两个月里就进入老夫老妻状态)?

  

  第一人称警告,写得我都快不认识老师这俩字了。请注意,杰诺斯的想法只是杰诺斯的想法而已,不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也不一定符合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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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老师,下午要去超市采购白菜吗?”

  

  完成扫除之后,我跪坐在老师身边,这样问道。

  

  老师原本是斜躺在地上看电视,听到之后稍微偏了下头。“不了,今天又没有特价活动。”

  

  电视上正在播放一则生发剂的广告,老师似乎是觉得有些无聊,抬手换了个频道。这是老师在一小时之内第七次切换频道,也就是说,没有能吸引到老师的节目吗。明明之前切过去的那个科教节目是老师一直很喜欢看的呢,里面常常会教授林场虫害防治之类的知识,虽然我无法理解有什么用处,不过老师一定是能从中得到什么我所看不到的启示吧。

  

  “如果不去超市的话,”我翻开笔记查看之前所做的总结。只要是和老师有关的事情,让我从头背到尾绝对没问题,出试卷的话也有百分百的信心拿满分,但人脑终究是不可靠的,只有记在纸上的东西才能保证绝对正确。“要去King家里打游戏吗?”

  

  老师用脚挠痒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算了。最近对游戏没什么兴趣。”

  

  “这样么……”我捏住笔记本,低下了头。真的只是对游戏没兴趣吗,还是除了游戏,对其他很多东西也……

  

  “那么,老师,我去街上把音速索尼克(笑)抓过来——”我收好本子,立即起身打算出门。虽说是个变态跟踪狂,总是毫无自知之明地自称老师的宿敌,不过多少能用自己滑稽的表演给老师带来一些乐趣,这也是那个变态忍者唯一的存在意义了吧。

  

  “等、你是有多讨厌那个帕尼克啊?!而且你这种说法很成问题诶。”老师的视线终于从电视上移开了。老师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这个季节没有蚊子,老师也没有头皮瘙痒的问题,会挠头只可能是心情的缘故——也站了起来,“很闲的话,就跟我一起上街转转吧。”

  

  “现在……好的。”我应了一声,开始和老师一起做出门的准备。

  

  今天的天气不错。前日才下过雨,又刮了一场狂风,放晴之后就连一丝云也不剩下,放眼望去都是洗刷干净的湛蓝天空。我跟在老师身旁,进行着日常的观察。

  

  老师双手揣在连帽衫的口袋里,目光随意地落在街角的大树、破旧的店铺招牌或是规律排布的电线杆上。通常来说,老师的眼神会因为目的地的不同而发生变化。日常锻炼对应的是精神充沛的眼神,特卖采购对应的是战意十足的眼神,去公共澡堂对应的是慵懒放松的眼神,去路边摊喝酒吃烧烤对应的是愉悦而惬意的眼神,在电视上看到灾害等级很高的怪人,对应的是兴奋期待……一直到后来,日渐麻木的眼神。

  

  现在老师的眼神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种。那么也就无法预期将要前往的地点了。未知的目的地并不值得担心,我真正在意的是,老师会不会,连这些情感的变化也失去了……

  

  在灾害频发的无人区,路上遇到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过每次怪人一出现就被老师一拳终结,让我想要帮忙也无法插手。

  

  “这种小杂碎对实力提升也没什么帮助,我可不想再把你破破烂烂地拎回去了。”老师是这样解释的。

  

  老师的话语很矛盾,如果真的只是实力低微的杂鱼,怎么可能有能力让我受损?啊,也许老师只是厌烦了我的大意,或是嫌弃我的战斗方式不够高效迅捷吧。

  

  我不禁捏紧了拳头。

  

  我现在正在烦恼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这件事关系到我最重要的老师。老师是一个强大的人,那种强大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形容,甚至连想象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到目前为止,无论是多么可怕的敌人,都无法让老师陷入苦战,更别说是让老师感受败亡的危机了。但是,也正是这份强大,让老师付出了十分深重的代价。

  

  那就是,日渐稀薄的感情。

  

  我很清楚地记得刚认识的时候,老师的模样。会为了特价的牛肉和鸡蛋热血沸腾,会对火锅里的白菜露出小孩子一样的兴奋神情,会期待着与电视里播报的强大怪人一战,也会耐心地对待从怪人手中救出来的受害者。

  

  也许是因为找不到旗鼓相当的对手,每次听说到强大的怪人,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也许是因为总是能轻松解决足以让常人绝望的危机,被实力上的巨大鸿沟逐渐消磨了对人类的归属感。老师的脸上越来越多地出现那样的表情,漠然的,冷嘲的,就好像——

  

  完全与人间隔离了一般。

  

  作为正义的改造人四处寻找仇人的我在不久之前曾因为大意差点被一只蚊子怪人杀掉,幸好被老师救下才免于自爆的悲惨结局。我正是向往着老师的强大才决心拜入老师门下,虽说现在也没有弄清老师强大的秘密,却在相处之中逐渐发现了老师的强大并不仅仅是在实力或者说战斗力方面。老师从身体到心灵都是无懈可击,就人格和情操而言是我所见过的最优秀的存在。拜师以来我除了稍微在家事上提供帮助之外完全只能给老师添麻烦,一直都麻烦老师包容着这样不成器的自己。可是,哪怕是这样一事无成的我也希望能多少为老师做到点什么,本性比任何人都温柔的老师却要被剥夺掉身为人的感情,这种事情绝对无法忍受。

  

  “……诺斯,发什么呆呢?”

  

  “啊……啊?”

  

  不知不觉居然已经回到家门口了。老师打开了门,歪着头,询问呆愣在原地的我。我无法使用“疑惑”这个词来修饰老师的话语,因为老师显然并不关心我究竟在想什么。他只是不希望我堵在门口,用这样的话来提醒我罢了。

  

  “对不起,老师。”我张了张嘴,把后续的解释咽了下去。那并不是老师希望听到的,只会让老师更加厌烦吧。

  

  那么,在我走神的时候,老师究竟去了……?

  

  我在帮老师泡茶的时候,查看了最新的录像文件。首先是楼下那条认真修补过很多次、可还是显得有些坑坑洼洼的道路,路边有几个焦黑的圆形,是处理怪人尸体时留下的。然后是残留着或许是怪人攻击留下的大洞的断垣残壁。有着大象滑梯的公园。去超市常走的几条路。周三有白菜特价的超市、周二有鸡蛋特价的超市、双周周六有牛肉特价的超市、不定期有餐具特价的超市、有老师喜欢的薯条的家庭餐厅、老师特别喜爱的老鼠回转寿司。第一次被老师请客的乌冬面馆,老师常去的流动烧烤摊,偶尔会送老师免费食物的粗点心店。最后回到家里。

  

  其间,老师没有做任何事情,好像只是普通地……路过而已。

  

  “老师,我们之前是在外面做什么呢?”

  

  谨遵弟子的礼仪双手奉上热茶,我跪坐在老师身旁,如此询问道。

  

  “嗯?当然是散步咯。不是说了嘛,带你出去转转。”

  

  “散步……老师身为B级英雄已经没有周常任务的限制了,那么是某种心境上的修炼吗?”

  

  “修——为什么你总是会想到那方面上去啊。就是普通的散步啦,或者说闲逛,一种消磨时间的放松方式罢了。”

  

  “消磨时间……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我用老师听不见的音量低声说道。

  

  无法从任何事情上得到生活的意义,只能用毫无意义的行为来打发时间。这就是老师现在所承受的痛苦吗?

  

  我究竟、要怎样才能帮助老师……

  

  “喂喂,你又在脑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2.

  

  “老师,送到洗衣店的套装已经取回来了。”我捧着老师的衣服,弯着眼角微笑起来。这样的举动稍显失礼,不过,我的确有判定这么做会更好的理由。

  

  “哦——居然还熨烫过了吗。做的不错啊,杰诺斯。”

  

  老师露出了有些高兴的神色。

  

  很好,这样做是有效的。

  

  熨烫衣物,缝补被褥,准备洗澡的热水,制定营养均衡的三餐。这些细小的琐事,本来只是作为租户的义务和弟子的本分来执行,现在则是尝试更加用心地对待。我希望几乎要与世隔绝的老师,能够藉此,多少得到一点来自人的温暖。自从决定成为英雄,老师就开始了离群索居的生活。没有朋友,没有家人,甚至连邻居都没有。这样与他人毫无交集的生活方式一定是造成老师目前状况的重要原因之一。


  所以,现在我要做的,就是让老师能够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老师,该起床了。”准备完早餐后,就是叫醒老师的时间。我跪坐在老师的床铺边,弯下腰,以正常音量呼唤道。

  

  老师打着呼噜,没有醒来的意思。这样仰面睡觉恐怕是会造成窒息危险的,可是未得到允许便去触碰老师圣洁的躯体不仅不敬,而且大概率会被破坏到需要用无人机送去维修的地步。所以我只能选择稍微提高音量,让老师尽快起来:“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

  

  一开始,我会每隔一分钟叫一次。之后是半分钟。再之后是十五秒。

  

  老师合上嘴巴,眉毛扭结在一起。

  

  我向后挪了五厘米,放下一个闹钟,又叫了一遍老师。

  

  老师抬起了手臂。

  

  “嘭!”

  

  金属的碎片飞溅。

  

  老师睁开眼睛,用低沉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杰诺斯。”

  

  “是。早上好,老师。今天的早饭是……。饭后是收取邮件的时间,在整理完成后,我们需要根据宣传单来制订这一周的特卖安排。所以,请您快点起来吧。”

  

  老师盯着天花板,沉思了一段时间。最后老师叹了口气:“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一切都进展顺利。晚归时说着“我回来了”也能够得到“欢迎回来”的回应,甚至不久前还被交托了珍贵的家门钥匙。这也就是说,老师正在逐渐将我当作家人来看待吧。

  

  那么,我也得不辜负老师的期望,从家人的角度,全方位地关心老师……

  

  “老师,请带上这顶帽子吧!洗浴后吹风受凉很容易造成感冒,尤其是没有毛发保温的部位。”

  

  “老师,其实没有任何科学研究能够证明海带和促进头发生长之间的关系,补充过多的碘是对身体有害的……”

  

  “老师,长期戴假发会导致头皮无法呼吸,进而将可能存在的毛囊全部杀死。关于植发手术我已经联系了博士,请问您下周三有空吗?”

  

  老师怒气冲冲地走掉了。还是做得不够好……么。

  

  “老师,对不起,没能守护好您的螃蟹。”我将额头贴在地面上,沮丧地道歉着。偶然得到去其他城市的委托,恰巧那里有海鲜的特价活动,我就主动请缨,要为老师带来新上市的水产改善饮食。可是,却在路上眼睁睁地看着装着螃蟹的泡沫箱被念动力搅成碎片……

  

  “唔,你说过是在路上遇到怪人的吧,守护民众才是最重要的,”老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螃蟹的话损失了有点可惜,不过也不用这样郑重地道歉啦……好了,给我起来。”

  

  后颈传来拉力。我完全无法抵抗地被老师抓住脖子拎了起来。其实毁灭螃蟹的凶手并不是怪人,而是前来退治怪人的龙卷,这样解释老师大概也不会在乎的吧。就这样被老师原谅了……可是,内心的负担完全没有消失,倒不如说是变得更加沉重。生活拮据、存款不超过三位数、不得不在超市特卖的战场上与家庭主妇厮杀的老师,却在这样巨大的经济损失面前毫无动容。这是情况又进一步恶化了么,在我离开的短短两天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这两天没有帮助老师清理垃圾信件,让那些无知民众的污秽之语伤害到老师的心灵了吗?不,老师是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攻讦而受到打击的,之前面临过更加恶劣的状况,那时我就已经认识到了老师作为英雄的信念有多么坚定,绝不可能轻易被他人的态度而撼动。那么,果然是因为之前提过的后援团的事情?现在还是没有粉丝,没有人能够认知到老师是多么强大又多么优秀的存在,无法从保护着的对象那里得到任何反馈,所以失望,进而发生进一步的情感丧失吗。要不要尝试冒充爱慕老师的女性粉丝……不,不行。虽然看上去并非智力型人物,老师却会在关键时刻异常敏锐,只是平时因为实力足够强大根本用不到智商而已。绝对会被看出来的,说不定会造成二次伤害,那样的话以死谢罪都不足以弥补我的过错。

  

  “如果,我能够学会超能力的话……”

  

  至少那样能守护好老师的螃蟹,能按照预定计划,用上藏在橱柜里的红酒和蜡烛,准备一顿大餐作为惊喜,让老师多少能够产生一些感情波动。

  

  “超能力?那东西对你来说没什么用吧?”老师挑了挑眉,把我放了下来,“好了,别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赶紧去做饭。真的很想吃螃蟹的话,明天一起去超市买好了。”

  

  “……是。”

  

  与其说是老师原谅了我的无能,倒不如说是根本没有在意过吧。弟子能够勉强代劳的就放手让弟子做,弟子无法做好的大不了就自己亲自动手。至今我所做的一切,难道都是无用功吗?

  

  “老师,对不起,这次又给您添麻烦了……”我趴在地上,仅剩的一条胳膊竭力想要撑起上半身,终于还是失败了。这个姿势没办法看到老师的脸,只能脸朝地面地跟老师说话,实在是太不礼貌了。

  

  “反正我也习惯了……总之把所有看上去像零件的东西都捡起来就好了吧。”左后方传来靴子踩在草地上的声音,还有细碎的金属碰撞声。“这是你的腿吗?奇怪,另一条跑到哪里去了……”

  

  “应该是在树上吧。”我回忆着战斗的过程,如此推断。

  

  “树上……哦,是那个。”老师从我面前经过,轻轻跳了一下,短暂地从我的视野里消失,很快又出现,并且放大。“好了,应该没有遗漏了。”老师蹲了下来,比划了一下,似乎是在纠结怎么把这块最大的“零件”带走。

  

  “老师,太麻烦的话就把我的头和手臂折下来吧,这样应该能和身体一起塞进麻袋里。”我对比着袋子的尺寸和自己的身体数据,提出了建议。专用于机体回收的无人机在先前的战斗里意外损毁,这一个月一直都在烦劳老师,我感到很过意不去。

  

  老师皱起眉头,直接伸手把我抱了起来,似乎并不在意我躯体破损处尖锐棱角和跳动的电弧——以老师的肉体强度,确实也不需要在意这种程度的伤害。“机油沾得到处都是的,衣服都被弄脏了啊。”老师抱怨着,抱着我的上半身,拎着一袋子我的零件。“每次都把自己搞得破破烂烂,你偶尔也稍微考虑下我的感受吧。”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对不起,老师……”

  

  “啊——又来了又来了。”老师明显有些烦躁起来,“我想听的可不是道歉啊。”

  

  老师教训得很对。单纯的道歉毫无意义,根本就是在逃避自己的错误。必须认识到,现在我所做的一切是远远不够的,要想真正帮助到老师,必须得更加努力才行。


  

  

  3.

  

  “老师,我想请您去看电影。”将两张电影票恭敬地奉上之后,我对老师提出了这样的请求。先前老师难得带我去参加祭典,我却因为缺少常识打扰了老师的兴致,最后还和烟花一起飞到天上,害得老师不得不代替我去道歉。作为赔罪,也是试图补偿性地重新唤起老师对情感的正面想法,我自己策划了一次新的家庭活动,也就是电影观赏。在内容的挑选上我很是花费了一番功夫,相信老师能够从中得到一些鼓励和启发。

  

  老师从漫画上移开目光,瞥了一眼我手里的电影票,又看向我。“协会发的S级英雄福利?”

  

  “不,是我自己去买的。”因为里面有某个高人气明星参演,粉丝热情很高,排了一整天的队才买到票。“时间是下周六的晚上七点,您在那个时间段应当没有特别的预定安排。请问可以稍微占用您欣赏漫画或者电视节目的时间,陪我一起去看这场电影吗?”

  

  “啪”的一声,老师反手把漫画扣在桌面上。老师望望天花板,又望望我。“谁教你这样邀请别人的?”

  

  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老师?”

  

  “不,我绝对没教过,别瞎说。”

  

  老师最终还是同意了陪我出行。按照正常的家庭出行安排,首先是去较为高级、平时很少去的餐厅一起享用晚饭,然后才是欣赏电影。我最终选择了某次老师谈话时提过的高级西餐厅,提前定下包间,清空场地。餐厅经理友善地询问我是否需要提供抛洒玫瑰花之类的额外服务,我想了想,拒绝了——老师不太喜欢玫瑰,因为一闻到那种香味就会想打喷嚏。

  

  老师似乎有些惊讶我的选择,不过并没有表现出反感的样子。肥厚的牛排很快就端了上来,滋滋地外溢着油水。老师不太自在地拉扯了一下连帽衫的领口:“喂……之前你没说是这么正式的地方啊,杰诺斯。我可不会用餐刀。”

  

  “老师,根据我的调查,这家餐厅的牛排是全市排名最高的,所使用的牛肉也比我们平时在火锅里吃的那种要高级得多。您先前说想吃肉又不太想去烤肉店,所以综合考虑之下我选择了这里。另外,关于餐刀的用法,我先前观看过影像资料。”

  

  “也就是电视剧?……亏你能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来啊。”老师翻了个白眼,握着餐叉直接捅进厚实的肉块里,左手拿着餐刀比比划划,“这要怎么下刀啊,真麻烦。”

  

  “很抱歉,我又大意了,没有做好准备工作。不过现在还可以上网查询相关资料——”

  

  正当我准备提醒老师应当右手持刀时,老师很干脆地放弃了刀具,直接把牛肉叉了起来,像是吃烧烤那样咬了一大口。

  

  “唔哦,味道不错嘛!”

  

  我目瞪口呆。“老、老师,这样是完全不符合西餐礼仪的……”

  

  “管他呢,这里就我们两个,又没有旁人。出来吃就是为了开心啊,讲究那么多才是本末倒置呢。”老师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着,“快吃吧,杰诺斯。牛排这东西就是要趁热吃的啊!”

  

  没错,是我过于拘泥形式,反倒遗忘了最初的目的。老师不愧是老师,日常的一举一动中就蕴含着大智慧。相较之下,我还是太不成熟了。

  

  于是,我也用餐叉直接叉起牛肉,就这么咬了一大口。“确、确实,很美味啊,老师!”

  

  “哦!比比看谁先吃完吧!”

  

  牛排之后是蔬菜沙拉。

  

  “完全就是把菜洗了洗倒点酱就端上来了啊。”

  

  “是为了尽量保存蔬菜里的营养元素吧,我想。”

  

  意大利面。

  

  “唔唔!肉酱的味道出乎意料地棒嘛!”

  

  “老师喜欢的话,以后的午餐和晚餐也可以尝试做一下。”

  

  甜点。

  

  “太甜了吧,这个小蛋糕。”

  

  “老师,如果您不喜欢的话,可以交给我。”

  

  “我已经咬了一口了啊,你就这么喜欢吃甜点?”

  

  “啊,不是,我……”

  

  “没关系,用不着害羞啊,吃呗。”

  

  “所以,我不是……谢谢老师。”

  

  总之,这顿饭吃得非常愉快。老师一脸餍足地瘫倒在椅子上:“好饱,完全不想动了啊……”

  

  “老师,之后的电影……”

  

  “我知道,会去的啦,毕竟是花了钱的。”老师摆摆手,“还有五十多分钟呢,不用那么着急。”

  

  不去也可以……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在电影院门口碰上了地狱吹雪和她的手下。不知为何,那个女人用十分失礼的表情盯着我们。于是我毫不客气地回瞪了,成功用气势将那个女人逼退,免得她又毫无自知之明地凑过来招徕老师。我对她暗藏的心思再明白不过,表面上是邀请老师进吹雪组,实际上……


  那个女人就是想藉此拉近和老师的关系,从而顺理成章地成为老师的弟子!之后再以弟子的身份合理地利用老师的实力击杀更强大的怪人,增加吹雪组的名气,那女人确实拥有这样的心机。


  身为老师唯一承认的弟子,我绝不能允许这种别有目的人接近老师。于是,为了彰显真正弟子的身份,我挽住老师的手臂,和老师一起走进影院。


  “干嘛,很冰啊。”


  被老师甩开并教训了。

  

  于是我拿着票跟在老师身后,从一片昏暗中找到那两个相邻的座位。因为是第一排所以很好找,抬起头就能看到眼前巨大的屏幕。

  

  “感觉比想象中还要大很多啊。”

  

  “啥?”老师不明所以地问道,“话说,杰诺斯,你为什么要买第一排的票?”

  

  “第一排离得近,观影感受会更好吧。”我调整着机械的躯体,让自己尽可能自然地躺靠在背后柔软的椅背上。随后,我保持着接触而不施加力的姿态锁死了关节,防止自己的重量压垮椅子。“老师,近距离观看的话,实物真的好大啊。”

  

  “拜托你停止说这种台词……还有电影要买后排票不是常识吗?难道你以前陪女粉丝去看电影的时候没被骂过?”

  

  “没有陪女粉丝看过电影。”

  

  “哦?难道没有人邀请过你吗?”

  

  “那对实力提升没有帮助,所以我全部拒绝了。”

  

  老师咋舌:“真是不解风情。”

  

  我能明白老师的意思。但是……“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在达成目标之前,我是不会考虑谈恋爱的。”


  怎么可能在老师痛苦于情感淡漠时还视而不见、毫无愧怍地去追逐自己的恋情呢?做出那般没良心的事情,身为弟子的我不是完全失格了吗?

  

  老师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还是那个什么暴走改造人的事?”


  啊,复仇的事情也很重要,但并不是主要原因……正打算纠正老师的话,却被忽然出现的巨大声响打断了。在电影放映时说话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也会极大地影响身边人——也就是老师的观影体验。所以,我决定将解释延后。


  这部电影是我精心挑选出来的。拜托博士设计了专门的软件,根据简介、影评等信息,从上千部电影里筛选出最符合条件的二十部,之后我又全部亲自观看了一遍,用相应的二十本笔记进行综合评估,才选中了这一部。


  剧情上,是讲述自闭的天才男孩设计出一个人工智能Rose,期望她找出能够让男孩追求到暗恋对象的最佳方式。Rose通过在网络上得到的资料推算出多套方案,实行后却没有一个成功的。男孩意识到她缺失了某些东西,那无法依靠单纯的知识来获取,必须由真正的人类来教导。他让Rose暂停学习,开始亲自教她什么是感情,什么是爱。最后男孩终于听到暗恋对象隐晦的好感表达。不知为何,他没有答应对方一起去游乐园的邀约,而是找了个拙劣的借口拒绝掉了。回家后,他发现认为自己不再被需要的Rose,启动了自毁程序。男孩在最后一刻强行终止程序,质问她为何要如此决绝。她拒绝回答,直到男孩启动预设的后门才被迫吐露心声:因为自己拥有了人工智能不应拥有的东西,那就是爱。


  尽管影片对于自闭症和人工智能的了解十分片面,使得剧中出现不少科学性错误,但是我真正看重的是它所讲述的道理:即使是天生不具备“爱”的能力的人工智能,也能通过后天的学习学会爱。那么,曾经拥有过感情的老师想要找回失去的感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最后男孩向Rose坦白自己的情感,两人成为恋人的大团圆结局,也能起到很好的激励作用。


  对于电影的每一个画面都足够熟悉,所以我并没有盯着屏幕,而是一直关注着老师的情绪变化。老师全程都没有太多表情变化,这在我的预料之中,但还是让我有些失落。到结局处,看到男孩和Rose的虚拟投影接吻的情节,老师才微微睁大眼睛:“诶诶,原来这是爱情片吗?我还以为是科幻片来着。”


  “从分类上来说它确实是浪漫电影(Romance),当作科幻的话,相应元素还是太少了。”


  “我觉得敲代码的部分还有全息投影很酷啊。”


  “那只是附加元素,老师。故事的主线还是恋爱,藉由人工智能这个非生物的存在,深刻地探讨了爱的本质,并且引起了人们的思考:爱的能力是否必然地与生理条件相关……”


  老师转头看向前方,只偶尔应一声。我忽然意识到了,或许老师和我看到的东西并不相同。不与我争辩,只是出于老师的温柔。


  于是再也没能说下去。这是一个失败的计划,我想。


  “嗯——不管怎么说,结局还挺让人开心的,对吧?”老师突然回过头来,笑了一下。“AI就是那种固执又不听人话的家伙呢,要不是被强行终止程序,又是一个bad end……刚才你有没有听到‘喀嚓’一声?就好像有人偷拍一样?”


  “并没有,老师。根据我的检测,周围没有可疑的设备存在。”我这样回答着,偷偷关掉眼部的内置照相机,将下意识拍摄下来的老师的笑容放进安全级别最高的存储区域。


  


  4.


  “……削皮器希望增添一个较小型号的,应用于不同场合。烘干器的功率还是有些大,之前烤坏了一个盘子,还好当时老师不在家,及时从超市购买了一模一样的补上了。还有,想要对辣味更敏感一些,前天做的咖喱辣到老师了,我都尝不出来……”


  在这次的常规检修中,库赛诺博士照例询问我是否有想要添加或修改的功能,我就按照记事本上记录的条目逐个提出。


  说完之后,很久都没有听到博士的声音。因为躺在修理台上,对身体的控制已经基本失去了,除了说话连扭头都做不到,所以我无从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博士?”


  “……唔,想要的就只有这些吗?在战斗方面有没有什么需求?”


  战斗……老师之前说过,作为改造人的我最应提升的是心境,所以不应盲目追求装备的强大,而是要修炼自己的内心。不过——


  “想要增强生体探测装置。现有的装置还是无法跟上那个忍者的速度,只能容忍他像个蟑螂一样在老师身边蹦来蹦去,必须得更快才行……一定有一天要彻底排除他……”


  我似乎听到了博士的叹气。


  “唉,关于那个,我会帮你准备一个特殊武器……”


  拉杆拉动的声音。天花板上的机械臂垂落的声音。麻醉的液体注入我的大脑,让我陷入了一种半睡眠的放松状态。这种液体可以帮我捱过大半的检修时间,在安全用量的限度内。剩下的一点时间,博士就会和清醒过来的我聊聊天,让我不至于太过无聊。


  “这次也是只做躯干和主要武器系统的维护吗?”


  “是。其他部分只要使用存放在老师家里的工具箱就可以自己完成了。”


  “哈哈……果然还是想早点回到埼玉君身边吗?”


  “是的。走之前洗了很多衣服,不知道老师有没有认真地晾起来。而且也要尽快去给老师做饭。虽然把两天份的三餐都做好放在冰箱里,也用字条提醒过老师用微波炉自己热饭,不过先前也有过没看到字条而直接用炒饭糊弄过去的前科……”


  一不小心,又变成了我在不停地讲,而博士耐心地听着的局面。


  我闭上了嘴。还是应该和博士多聊些关于暴走改造人的话题吧,那才是我们共同的目标。不过最近一直在努力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为了成为S级前10位的英雄而不断消灭怪人,闲余时间也在烦恼老师的情感问题,已经好久没有特地去寻找过暴走改造人的踪迹了。


  “好久没听你提起暴走改造人了呢。现在,一直都在忙着进行英雄活动吗?”


  “……是。但是,这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协会发布的任务让我能够经常和高水平的怪人战斗,这样能迅速提高我的战斗技巧,也让我有机会接触更多怪人,说不定就能从它们口中问出暴走改造人的信息——”


  “呵呵,不要紧张,杰诺斯,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是说……嗯,这样挺好的。”


  细微的电流声。对身体的控制逐渐恢复。


  “之前我一直很担心你的状态,把复仇当作人生的意义,为了复仇什么都能做到,没有其他的道路,只能逼迫着自己一直前进。你还这么年轻,如果接下来的人生都要这样度过,实在是太让人难过了……现在这样很好啊,有了喜欢的工作,也有了在乎的人,就算我明天死去,也不用担忧你的未来了。”


  “博士……博士不会死的。”光学感知装置进入预启动状态。现在我能看到模糊的光点,但没法转动脖子,没法看到博士的表情。我像是要否定掉那股突如其来的心悸一样,大声地反驳着:“博士是很厉害的科学家,能让只剩下脑的我也借助机械的身体活下去,怎么可能随便死掉!”


  体表感知系统逐级启动。额头传来很轻的触感。“我当然也是会死的。杰诺斯,凡是人类,就不可能从死神那里得到豁免。


  “——但是,不是现在。”


  天花板上悬吊的机械臂,一下子清晰起来。


  “我会一直看着你的,杰诺斯。直到你确实地能得到幸福为止,我都会一直看着你。”


  我不明白为什么博士没有斥责我不务正业,反而说了这些奇怪的话。“幸福”这个词是与我无关的。无论是抛弃了人类身体的改造人,还是被毁掉了过去的复仇鬼,都不是有资格追求幸福的存在。


  但是,感觉很温暖。机械的核心,感觉到了不属于机体本身的温暖。


  出发前,博士让我下次把埼玉老师带过来。


  “为什么?老师很怕麻烦,大概不会同意……”


  “我以为你会说这里是秘密基地,不能随便带人过来。”博士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奇怪。“我到他那边去也行。不管怎么说,还是应该和他见一面呢。不当面交谈过就没法确认对方是不是可以托付的人啊。”


  “托付……是指可靠吗?老师是十分有担当、有责任心的男人,我可以确保这一点。”


  博士又一次露出了那种有点奇怪的笑容。“已经这样信任对方了吗?”


  “博士?”


  博士摇摇头,用有些无奈的语气说:“有些不甘心呐……”


  为什么会不甘心?今天博士一直表现得很奇怪,总有点担心会不会发生了什么。


  “杰诺斯。”


  博士忽然用很郑重的语气呼唤了我。


  “对你来说,哪怕是最普通的幸福也是十分珍贵难得的东西……若是还要用世俗的观点来束缚你,未免太过苛刻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随着博士停下脚步,我也跟着停下。心里还在担忧着回家后会不会看到衣服还躺在洗衣机里,不过博士似乎在说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我没有把焦虑表现出来,而是认真地思考着博士的话语。


  “无论发生什么,我的孩子。不要害怕,更不要怀疑自己,按照内心的声音去做就好。”博士转过身来,像是四年前,对着从操作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我做的那样,张开了双臂。我稍微愣了一下,才上前一步,回应了这个拥抱。


  “即使整个世界都要否定你,我也会在你的背后,一直都在。”


  我还是不能明白博士的意思。但是,那话语里的支持,我确实地感受到了。我当然会遵循自己的信念前行,这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情,不会因为别人的否认就轻易放弃。究竟是在担心什么呢,博士?


  


  5.


  “……就是,这里吗。”


  这些日子里发生了很多事情。人类怪人恶狼的出现,老师的武术大赛之旅,怪人协会的宣战。大量的龙级怪人弄得人心惶惶,S级英雄也力有不逮……


  我在短短的几天之内数次被破坏到完全失去战斗力,最终在决战的战场上被龙级怪人扯断四肢,差点就这样死在那里。战斗结束后,我被送到英雄协会修复最基础的生命维持装置,然后才能拜托已经疲惫不堪的博士派遣无人机将我运送到实验室,封存在专门的冷库中。维修材料完全到位需要花费超过三天的时间,正好博士能用这段时间稍微休息一下。


  等到修复完成,又收到了很多协会发来的信息,都是要求帮助处置怪人、进行灾后城市修缮的。于是,为了处理积压的事务,我浪费了接近一个星期,才有机会知道老师搬家的事情。


  老师原本的家在与怪协的斗争中被拥有超能力的龙级怪人彻底摧毁了,连家具都大半报废。随后,升格为A级的老师似乎听说了协会的新政策,为了免费房租住进新建的大楼。我花了半天时间从协会那里弄到老师的新地址,两天时间来查询相关资料、准备祝贺乔迁的礼物,还有一天用来调查周围的邻居,准备合适的小礼品。老师并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以前在废弃大楼里独居时不需要注意这些,现在位于人口密集的居民楼,在邻居间风评不好的话对之后长期的生活都会有很大影响,必须帮老师打点好才行。


  不过在那之前,首先要跟老师打招呼。我将小礼品和生活用品(含牙刷)打包暂存在分配给自己的宿舍里,仅携带乔迁礼来到老师的门前。时隔两个多月,再次像这样按老师的门铃,真是百感交集。自从有一次钥匙掉落被别人捡走,我就拜托博士在核心旁边制作了一个专门存放钥匙的缓冲囊,这样即使遭遇激烈的战斗导致我机体损毁,也不至于造成钥匙遗失或者损伤的可怕后果。


  “……是杰诺斯啊。要进来喝茶吗——你这是带的什么,鱼干和酒?”


  “是乔迁礼,老师。”


  “啊啊,我可没有东西给你做回礼哦。”


  “没这回事。老师平日的教导已经远超过这些的价值了。”


  老师像是对待客人那样把我带了进去。不知为何,我也不由自主地拘谨起来,像这样面对着老师也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老师先开的口。“你又换零件了?”


  “是。”


  又是一阵沉默。


  总之,先说明正事吧。“老师,我下午就把行李搬过来。稍后我会为您整理房间,家具的添置就等明天好了,还需要参考您的意见……”


  “等、等下等下等下!”


  “是?”


  “我说啊,杰诺斯,你没发现这里的空间比之前还小吗?完全住不下两个人的,更何况我还养了一条狗——嗯,虽然在外面有个狗屋,但天冷的时候还是要把它带进来的。总之这里没法住第二个人了。”


  的确。即使家具比之前少很多,依旧觉得空间逼仄。和S级的完全不能相比,甚至比不上很多A级的住处。难道协会里的某个管理人员看不惯老师,让老师遭受了不公正的对待吗?“原来如此。我这就去和英雄协会交涉,让他们给老师换大一点的房子——”


  “不不,是我自己要求这间最小的、怎么说呢,容易让心境平和下来。”


  心境平和……老师难道是想参悟佛典吗?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大。


  “那么,我可以不把行李带进来。对我而言只要有一个可以坐的位置就足够了,您可以当作添置了一件大型电器。”我四处看了看,找到一个合适的角落,“就在那里,这样您就不用购买消毒柜了。”


  “不,太恐怖了,在晚上。而且我本来也用不到消毒柜啊。说起来你为什么非得执着地住在我家啊。”


  “因为是弟子——”


  “就算观察我的日常生活你也学不到什么啊。”


  “这是您妄自菲薄了,老师。”我从内腔掏出笔记本,将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展示给老师看,“而且也不仅仅是为了学习。作为弟子,服侍老师是应有的本分。如果没有我的话,老师怎么高效率地参加所有超市特卖呢?”


  “那个啊——在这座新建的城市里完全没有超市这种东西呢。食堂给英雄供应免费的三餐,虽说好像有综合商场什么的,不过那种地方看上去既不会搞特价也不会卖大白菜呢。”


  这座城市居然剥夺了老师参加超市特卖的快乐!我决定回头就向协会发出抗议。


  “那么……我不在的时候,老师要怎么洗衣服呢?”


  “当然是用洗衣机洗——喂,你是不放心上大学的儿子的老妈吗?我的生活自理能力没那么残废!”


  “堆积的信件——”


  “本来大部分信都是给你的啊!”


  “老师没法被闹钟叫醒——”


  “早就想说了,我为什么要像个上班族一样每天准点起床啊!”


  老师的回应毫无破绽。正在思考还有什么理由,老师却端起了茶:“喝完茶就回去吧,这边等会儿大概还有几个家伙会过来。真是,为什么总有莫名其妙的家伙要来我家啊,明明已经够挤了。”


  被老师送到了门外。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防盗门关上,我还无法理解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根本不符合逻辑,仅仅是短短两周时间,为什么老师的态度变化会这么大?


  不……我回忆着之前和老师的所有对话。也许,老师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没有变。


  尽管看上去能够和别人正常地交往,那个问题始终存续着。


  老师并不曾真正被任何人、任何事物束缚过。无论是游戏也好,我也好,甚至超市特卖也好。老师随时可以把这一切都抛弃掉。


  到现在为止,我所做的一切,确实,只是,无意义的自我满足罢了。



(tbc)

(27言)论补魔设定与KHR世界的适性(上)



当看到标题和这张图片时,你应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详细的Procedure以及轻微掉SAN内容,经过考虑还是使用了成年限定的形式。


fsn游玩后遗症,《火炎意志》的无责任番外,本篇中并没有这样的发展。背景是和正文不同的一条线,27言的HE结局。条件是成功打败白兰,来自十年前的队友不能死亡,双方好感度达标,并且成功(无意地)破坏270复活后手导致其彻底死亡。战后10-众回到过去之前阿纲会询问言纲是否要和自己一起走,言纲拒绝,表示自己要留下来帮助这里的彭格列。阿纲说不成熟的自己也需要言纲的帮助,言纲犹豫后同意。


没想到写了一万字还没写完(捂脸),姑且当作是(上)发出来了。(下)大概遥遥无期吧……


以下会提供前二千字的前情介绍作为试阅内容。正文请直接拉到底部自行寻找。解压码为6位数字。将图中算式计算得到答案后,取前六位有效数字(最后一位四舍五入)输入即可。请使用PI(至少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而不是3.14。请不要在评论内讨论答案,如有疑问,请直接私信我。


提示:不要盲目套公式,而是去思考定积分的几何意义。是的,这篇的内容比Pain更丰富,理所当然地,题目难度也应当加大。这是正常且合理的。


===============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分界线==============


  早在从十年后归来的第一天,言纲就警告过他,负担一个能量生命体所需要的火炎消耗可不是小数目。但纲吉一直对此不以为意,从未正视过这个问题。两年之后,终于尝到了苦头。


  一开始只是饭量大增。添饭添到第三碗,妈妈还在很开心地说着“纲君也到了长身体的时候呢”,而他则在心里吐槽明明是里包恩布置的训练项目太辛苦;到了第五碗,连妈妈都开始表情严肃起来:“暴饮暴食可是会伤胃的啊,纲君。”可他还在不停地把食物塞进嘴中,感觉胃里空荡荡的,烧得慌。


  之后就开始嗜睡。出于维持学生身体健康成长的目的,里包恩一向相当严格地监督纲吉的作息。没有特殊情况,晚上绝对不允许熬夜,早晨的赖床也会使用残酷的手段来制裁,长此以往,纲吉就这样养成了早睡早起的良好作息习惯。但是,就在最近的一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早上起不来了。明明晚上睡觉时间从不超过十一点,早上却会一口气睡到八九点才在手榴弹和心脏起搏器的威胁下勉强爬起来,而且之后还会头昏脑涨三四个小时,像是连开了几天夜车一样。


  在里包恩决定调查这起可疑事件之前,言纲已经察觉到了真正原因。“你点燃火炎的次数太多了。”当他问起言纲为什么突然开始长时间虚化的时候,火炎精灵如是回答,“死气之炎是生命之火,以你这样未成年的身体,像驱使匣兵器那样每天消耗大量火炎为我供能,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言纲的语气逐渐严肃起来。“其实,现在你已经开始感觉吃不消了吧?”


  是这样没错。简直相当于每天一场剧烈战斗,像未来战那会儿硬撑上几个星期还好,现在这种活动化为日常,而且持续到三年之久后,他也逐渐力不从心起来。


  言纲的意思是一直保持虚化来减少消耗,必要时干脆融入他的火炎,关闭意识,彻底进入休眠。不过纲吉以异常激烈的态度反驳了。


  “这样的话,言桑不是就完全和外界隔绝了吗?”虚化的状态下,言纲除了他之外不能和任何人交流,甚至无法被他之外的人感知到。


  “没关系的,”言纲用安抚式的态度劝说他,“最初我所适应的就是这样的姿态,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桎梏。”


  金橙色的焰瞳里,满溢着温暖的光芒。“而且,对我来说,只要有纲吉就够了。”


  “唔……”纲吉微微偏过头去。就算长久的相处中习惯了对方的说话方式,偶尔他还是会被言纲的直球会心一击。“但是,这样还是不行的……”


  “——我邀请你来到这个时代,可不是为了把你当作所属物束缚在身边啊!”


  如果说这三年来他有什么长进的话,大概就是学会了言纲的直率吧。


  从第一次“融合”尝试埋下的种子,在一次次灵魂的交融中逐渐萌芽:不想让言纲永远活在那个人的阴影之下,不想让自由高傲的火炎精灵甘愿自囚于逼仄长廊。想要带他出来,去看这世界上更多的地方。


  所以,绝对无法容忍这种事情。


  言纲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那样,微微地叹了口气。“那么,就只能考虑别的火炎获取途径了。”


  用火炎拟化出白板,曾经的未来战教官摆出严肃的教导姿态。“通常来说,火炎需要以指环为媒介,通过强烈的觉悟点燃。但是,对于拥有彭格列初代血脉的纲吉来说,情况会稍微有所不同。能够直接燃起火炎,意味着使用时火炎会在身体内流动,其中有一部分就会自然地存储在血肉之中。”


  纲吉挠挠头:“所以说,是要我像故事里的佛祖一样,把肉割下来给言桑吃……”


  呜哇,想想就好痛,还不如喂火炎呢。


  “不,不需要做到那种程度。”言纲微微摇头,不赞同地看向他,似乎是在责怪他怎么会想到这样伤害自己的方式,“人体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成分是水。更加明确地区分一下,主要可以利用的就是体液和分泌液。”


  “体·液?”受到本国的宅文化影响,纲吉直接抓住了那个貌似异常耳熟的词汇。


  “包括血浆、组织液和淋巴液。”言纲以为他是在疑惑,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后两个肯定是不能使用。至于血浆,长期失血也会对身体造成负面影响,尤其是对于处在成长期的你,贫血和营养不良是相当麻烦的事情,会增加罹患白血病的风险。”


  “……咕。”被那样严肃的口气吓到了。话说,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体液的意思这么纯洁吗……


  “所以更可行的方案是从分泌液入手。”言纲挥手散去拟化的白板,开始上下打量他。他忍不住抖了抖,总觉得那种眼神就像是在评价货物一样。


  “大部分消化液都不便获取,眼泪产量过低……综合考虑火炎浓度、获取难度和产生量,最可行的只有两种了。”


  纲吉颤颤巍巍地发问:“哪两种?”同时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唾液和【——】。一周一次基本上够用了,考虑你的年龄,也可以算作适当的发泄。”


  “果然是一贯的套路……不、不对,为什么还是扯到这方面了!”



==================新世界就在下方===================




文件地址:Recharge

提取码:cxa2


观看正文前,请阅读“readme.txt”确认预警事项。别问我为什么是Recharge而不是Charge,问就是双音节比单音节好听。

  是FR的一些设定,本篇见这里


  暂时放一些不涉及严重剧透的人设,Archer的话因为感觉大家都能猜出来就干脆全部放出了(隐去部分细节)。等暑假的时候我会仔细地考虑一下这篇,假如到时候还是没办法继续往下写,可能会考虑用人物简介的方式把整个故事补完。


  


  当前的可透露情报


  


  Servant篇


======Saber============================

  

【简介】

白百合骑士团中最强大的骑士之一,能够同时使用四把剑,擅长奇诡的战术,以“幻骑士”的称号出名。最闻名的传说并非赋予了这称号的那场战役,而是其背叛的故事。据传,他在某次冒险活动中染上了致命的诅咒,因为力量的衰退和缓步来临的死神而忧惧不已。为了驱逐诅咒,他暗中投靠了主君的死敌,一位邪恶的巫师,在对方要求下尝试暗杀主君,却在主君仿若洞察一切的眼神下羞愧地放弃了行动,随后公开宣布叛出。后来,他在“剑丘”一战中杀死了数位原先的同伴,间接导致了日后白百合骑士团的覆灭。


======Rider============================

  

【简介】

古利斯神话中主神Povino与一头美丽的黑色母牛交合生下的双生子中的哥哥Lambo,时常被误认为是雷霆之神的人形模样。在雷霆之神这对双子神里,哥哥Lambo是外形俊朗的黑发美少年,情绪激动时会使用头顶的牛角释放闪电。弟弟Tavros是强壮的公牛,通常被描绘为黑色野牛的模样,阴云聚集之时,就会踏着厚重的云层狂奔,沉重的奔腾之声变成了轰隆隆的雷鸣。古利斯人民会献祭甜美的葡萄酒和美貌的少女来祈求雷暴的平息。


在第七次圣杯战争中被降格召唤的Lambo仍然拥有比一般英灵更高的数值,同时对魔力的消耗也更加夸张。身为神灵却能够被召唤的理由是,在原始神话里,继承大部分力量和神格的是弟弟,而非更接近人类的哥哥。Lambo会在极端的愤怒或恐惧下召唤自己的弟弟,降下神罚。


======Lancer============================


【简介】

东瀛的中小学常常会在学校的制高点放置云雀形状的风向标,这是源于对雀姬的祭祀。这位广泛存在于民间的神明,其来源已不可考。一说源自某个与战争或兵器有关的神明,因为时常能在某个时期的兵器(尤其是拐类兵器)上看到形似雀姬的雕刻。现在作为学校守护神的雀姬,也确实存在对战斗与暴力的倾向。“在校生无端外出打工会被雀姬制裁(殴打)”,这样似乎是家长担忧孩子为了零用钱外出打工会遭遇暴力事件而编出的恐吓,后来逐渐延伸演变为“放学后不及时回家就会被雀姬殴打”“迟到被雀姬看到会被殴打”“在学校角落里聚众吸烟会被雀姬殴打”“合伙勒索低年级同学会被殴打”,等等。雀姬以绝对的公正和力量,兢兢业业地守护着每一个校园的和平。


这位没有人类形象、甚至也没有明确性别的动物神,在圣杯战争中降临时,却是以人类男性的形象现世了。将黑曜作为自己的领地,试图巡视并建立自己的规则的雀姬,和自己魔力不足、胆小怕事的Master爆发了极为激烈的争执……


======Archer============================  

真名:泽田纲吉(Tsunayoshi·Vongola)

性别:男

身高·体重:184cm·74kg




【简介】

里世界最大的黑手党家族“Vongola”的第十代首领,初代首领Giotto·Vongola(泽田家康)的直系后裔,继承了那份特殊的魔力和接近幻想种的强大躯体。在任期间用自己的思想和武力深刻地影响了当地政局与黑手党之间的关系,甚至改变了整个里世界的结构。被赞誉为“最伟大的教父”,以Vongola Decimo之名被传唱。然而,他激流勇进的一生却止于那位不可战胜的敌人,拥有所有平行世界知识的白兰·杰索。他的世界毁于想要创造新世界的白兰手中。为了挽回破碎的过去,与圣杯签下契约成为英灵。在经历了无数次圣杯战争后,他终于回到了“源头”的世界。只要在这里阻止白兰获胜,改变“白兰获得横向探知能力”的事实,就可以藉此挽回无数个平行世界的悲剧。


他本应代替原本的Archer成为由利奈奈(泽田奈奈)的从者,但是,事情的发展超乎了他的想象……


【参数】

筋力C,耐久B,敏捷A,魔力A,幸运B,宝具C~A。


阵营:??? 

属性:???

特性:???


【持有技能】

直感A+:流传于血脉中的超直感,可以瞬间察觉人形生物的弱点。

魔力放出A:在无尽的战斗中领悟的境界:死气的终极。将死气(魔力)外放,全方位数值都会瞬间翻倍。不过需要消耗大量魔力,且持续一段时间后会进入虚弱期。

战斗续行C:受到濒死的伤害也能继续战斗。经历过无数残酷斗争的彭格列首领无数次游走于生死边缘,对一般人来说致命的伤口也无法轻易磨灭他战斗的意志,反而会让他抓住机会绝地反击。


【职阶技能】

对魔力C。

单独行动B。


【宝具】

???


【概念武装】

首领的披风

彭格列首领身份的象征之一,是荣耀的代表,也是强大的防御武装。对魔法攻击的防御力几乎达到了对魔力A的程度,对于箭矢类的远程武器也有特化的防护能力。


彭格列指环

彭格列首领的最重要身份象征。激发时能够更加精细化地运用魔力(火炎),同时也有储存火炎的能力。这件历史悠久的古物,似乎还隐藏着什么别的秘密。


X手套

和初代首领相似的武器。是宝具级别的武装,能够将火炎聚拢并喷射而出,同时也有火炎(魔力)增幅的效果,无论是移动还是攻击都很实用。


  


  


  


  Master篇


【迪诺·加百罗涅】

从者Lancer。

第五代魔术师,因为家族的期望而参战。自身很反感斗争,曾经的梦想是成为画家。加百罗涅是直到近代才逐渐崛起的小家族,尽管努力让孩子进入了魔术的中心朗顿塔,却依旧受到古老家族的歧视。他时常遭受同学恶意的嘲弄和欺负,其中有些甚至到了威胁性命的程度。

使用了家族积累了好几代的资源进行召唤,却得到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英灵,因此大受打击。就在他陷入自我厌弃的泥淖之时,他的从者(用棍棒)唤起了他的斗志(活下去的动力)。


【内藤龙祥】

从者Berserker。

某失落魔术师家族的后裔。一个拿着家传的古籍随随便便念了几句咒语就随随便便地召唤出Servant的,“超好运”的家伙。

  

【白兰·杰索】

从者Saber。

御三家之一,杰索的继承人。

作为私生子,不受家族重视,于是普通地成为了大学生,并没有接受过任何魔术教育。

意外地得到令咒后,家族开始填鸭式地给他灌输相关知识,惊讶地发现他是个魔术上的天才。虽然魔术回路较少(只有二十多条),但很擅长创新的运用,战斗时往往让传统的魔术师猝不及防。应当说,比起魔术师,他更像是一位魔术使。

在某条世界线上成功夺得圣杯,许下了“想要得到无尽的知识”的愿望,从而使得所有平行世界的白兰都获得了窥探其他平行世界的能力。但是,这份力量并非没有代价。为了赋予一个人类这样的知识和能力,圣杯改造了他的身体,并让星空中的某种存在将注视投向了他……


【尤尼·基里奥内罗】

从者Caster。

御三家之一,基里奥内罗的继承人。外表是只有八岁大的小女孩,却拥有相当可怕的魔术天赋。同任何一位基里奥内罗一样,尤尼有着和自己的母亲完全相同的面容,而这样的外貌又继承自母亲的母亲,一直可以追溯到这个家族最早的先祖,谢苉拉·基里奥内罗。她是尤尼,从某种意义上,也是谢苉拉……

  

【古里炎真】

从者Assassin。

表面上是泽田言纲的普通人同学,其实是最后一条红龙西蒙的后裔。为了向彭格列复仇而参战。据传,彭格列的火炎血脉是在初代彭格列屠杀了西蒙并淋了它的血之后才获得的。  


(家教同人)Fate/Redundancy

    

  写在前面的警告:大概率是坑。基本不可能补完。不要跳。原因嘛,自然是我残念的战斗描写……

    本文,大致可以定性为“圣杯战争paro的家教同人”。多数出场人物来自于家庭教师。主要设定参考fate(包括FSN和FZ),融合家教部分设定后进行了魔改。

    是一个把pwp写得只剩下p(plot)的悲剧产物。话说,这好像不是第一次了喂。

    英灵部分纠结了一番,打算使用“自造历史”的方式,把家教的部分人物合理地变成英灵参与进来。因为本文存在部分虚构的历史和神话,出于各种考虑,修改了一些现实中的地名。总之,请尽量不要联系现实。



    


  1.


  言纲擦着头发走出浴室,进房间前抬头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正好八点。从背后撩过发尾动作轻柔地将多余的水珠用毛巾吸去——不能像对待刘海那样粗鲁地揉搓,否则会被妈妈念叨的——再把毛巾垫在肩背与发之间。


  虽说是这几年来做惯了的事情,他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长头发确实很麻烦,尤其是对于他这种通常来说并不需要留长发的男孩子来说。不过现在的他,也确实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坐在桌前,本来应该调整状态,左手却不自觉地伸向了口袋,摸出那硬得可以用来砸核桃的、名义上的通讯物品。星号解锁,接下来是那串熟悉的数字——


  嗯?


  目光集中到某个图标上。


  “两条新短讯……?”


  发件人备注为“綱”。内容很简单,“今天晚上要补课”,以及“周末会回去”。


  第一条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说今晚没有通话的可能了。而第二条……


  “是应该高兴吧……但是……纲这家伙,真是挑了个好时间。”


  不管怎么说,应该先跟妈妈报备一下。


  下了楼,循着那轻柔的歌声一路来到厨房。这个时间点,餐具早就清理完成了,妈妈也没有做夜宵的习惯,那么果然是在做那件事吧。


  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的女人正一下一下地切着什么,“咚咚”的声音恰与歌声的节拍相合。一头和言纲相似的褐发如瀑般倾泻,发尾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愉悦心情一样,像水里的七鳃鳗那般顺着气流柔和地波动。


  没有为那奇异的景象晃神,言纲敏锐地注意到了真正不对劲的地方。那是绝对不应该在正常的厨房出现的东西,烧杯,托盘天平,试管架,以及深紫色的、扭动的不明生物……


  “……总是把厨房当成魔术工房使用不太好吧,妈妈。还要,您正在切的好像是……”


  “哎呀,不用担心,案板和刀都是特用的。只是做些简单的分析,用不着去地下室啦。”女人转过身来,那张过分年轻的面容上,嵌着一双澄澈透亮的暖棕色眼睛。“言君这次下来得真早呢,是吵架了吗?”


  恐怕很难让人相信,不过面前这位女子高中生一般的女性确实是他的母亲,在嫁给父亲泽田家光之后,改名为泽田奈奈的女人。现在,也确实是在关心……以及调侃他没错。


  “不,只是纲他今晚又有课而已。”作为继承人,那家伙也是很辛苦的。“还有,他说周末回来。”


  “纲君周末要回来吗?”奈奈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然后很快又微笑起来,那神情一点也不像是孩子都上高中的妇人,“那爸爸呢?”


  “应该会一起回来吧。”明明都结婚十几年了,拜托不要总是像恋爱中的少年少女一样散发出糟糕的粉红色气息啊,作为儿子的他旁观起来也是很辛苦的好不好、不、重点不在这里。“不管那个人回不回来……问题是时间啊。之前不是说,准备在周五进行召唤吗?”


  奈奈首先皱起眉,教训他道:“什么叫‘那个人’啊,要好好地叫爸爸哦,言君。”然后才用漫不经心的态度提起真正的重点,“原来是在担心这个吗?没关系,召唤出来的对象锁在地下室就好了。他们是不会发现的啦。”


  “锁、锁地下室?!”被这个提议惊吓到了。要召唤的对象,虽然名义上是使魔类,毕竟真实身份也是历史上的英雄,“这样会不会有点过分?像是对待捡回来的小猫小狗一样……不对,就算是小猫小狗这样也太残忍了!”


  而且就算不考虑良心的问题,那可是拥有超人实力的最强大的使魔啊,除非用上珍贵的、仅有三划的特殊令咒,不然这么做绝对会被杀掉的吧!在“仪式”正式开始之前就会被暴怒的召唤对象砍成碎片吧!


  “另外的解决途径,就是由身为Master的你来跟对方沟通了。”泽田,不,由利奈奈的神情平静下来。现在她不再是以“母亲”的身份与孩子谈笑,而是在以“魔术师”的身份教导学生。“无论如何,一定不能将‘隐秘’暴露于人前。这是魔术师的基本素养哦,言君。”


  于是,言纲也严肃了脸色:“啊,我知道的。”


  睡前再次打开手机,回复“收到”。屏幕一闪一闪,终于显示“发送成功”。像是卸下来一块重石,他倒在床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其实也想说点“收到”之外的话语,打出不少字最后又全部删掉。还能说什么呢,难不成能叫他不要来?


  “上次见面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总之,尽可能和召唤对象保持良好的关系吧,到时候拜托对方躲到地下室也好,别的也好,只要别被纲发现异常就好。


  言纲所念叨的“纲”,听起来像是自恋,不过那确实只是一个和他名字相似的人,他的双生兄长纲吉。作为泽田家这一代的长子被冠以遵循族规的名字,于是理所当然地走上了继承人的道路。在两人九岁的时候,纲吉就和父亲一起前往立博瑞,为继承家族产业而学习各种知识,忙碌得和以前的泽田家光一样,一个月都不一定回家一次。


  随后,很顺理成章地,这个家里剩下的那个孩子在意外目睹了母亲连父亲都不知道的另一面后,选择了继承母亲那边的“知识”,成为探寻世界奥秘的“魔术师”。


  所谓的魔术,并不是指电视上那些从帽子里变出鸽子或者把人切成三段之类的障眼法小把戏,而是为了和人类无法达成的、可以称为奇迹的“魔法”区分开来,所使用的专有名词。笼统地来说,魔术就是将人类在常识下能做到的事情,用一种非常识的方式使其发生。


  譬如一种宝石传真机,结构类似黑振子的实验道具,在振锤上安装宝石后,就能藉由魔力引发共振,使得配套的石头能够在遥远的地方复现这边所写下的文字。虽然普通的传真机也能达到类似的功能,而且更加便捷和经济,但是作为魔术道具其自然也有独到的优势:不依赖电力,不会出故障,几乎不会出现情报泄漏。


  言纲从妈妈那里得到的就是这样的教导。不过,由利奈奈随后又补充道:“说是这么说,其实从泛用性等实际的角度来说,科技才是真正适合全人类发展的道路……嘛,作为魔术师,我们所期望的也只是探求隐秘罢了。如果说科技是向未来展望的话,魔术就是追溯历史,探求那些在神代被广泛应用,而现今已然遗忘的知识。”


  所以,对言纲来说,神秘的魔术也只是一门额外的学科罢了,像是物理、生物之类的自然科学一样,不过更加有趣。除了传承由利家的成果,以及凭依兴趣做些自己的研究,他并不打算过度介入魔术的世界,和其他魔术师斗争什么的,也从来没想过。


  这样的他,为什么会被圣杯选中呢……


  向空中伸出左手,衣袖随重力自然滑落,露出火焰样的怪异刻印。这种像是不良少年纹身似的花纹,就是被选择的证明,作为一种特殊的临时刻印而存在的,名为“令咒”的东西。可以藉此施加对召唤对象的绝对命令,自然,也有其限制所在。


  他从妈妈那里大概了解过那个叫做“圣杯战争”的魔法仪式。发生在东瀛的某个偏僻地域,每隔约60年举行一次。主导仪式的,与其说是魔术师,不如说是以圣杯的名义存在的那个物件。号称能够实现一切愿望的万能之杯,依照某种规则而选定七个魔术师作为参加仪式的Master(御主),而每个魔术师会召唤一名Servant(从者)为自己作战。经过一番争斗之后,最终获得胜利的组合,才有机会捧起圣杯,宣读自己的愿望。


  在这场特殊仪式中召唤的Servant,并不是通常那些猫狗或者小鸟之类的,只能跑跑腿、做做情报工作的普通使魔。在圣杯庞大魔力的影响下,魔术师们召唤出来的,将会是人类历史上的“英雄”。建立了丰功伟业的人,对人类历史进程造成重大影响的人,甚至于神话中的人物……


  那就是,相当于人类历史的一部分的,所谓的“英灵”。


  作为信仰的对象,死后升华的魂灵,却能以Servant的形式现世存在,这本身就是由圣杯所达成的奇迹了。


  “会是怎样的人呢……”


  就算是自认为对实现愿望没什么兴趣的他,也不由得期待起自己的Servant。




    

  2.


  “泽田同学……”


  听到同桌的小声呼唤,言纲停下手上的动作,偏头问道:“怎么了?古里?”


  尽管他已经尽可能让自己语气温和些,生性内向的同桌还是有点被吓到。红发的男生咬着嘴唇,眼神撇向一边,好像是在后悔自己心血来潮的举动——不过他最终还是问出口了:“泽田同学,左手,还好吗?”


  “啊,你说这个……”言纲也顺势低头,看向自己吊在胸前的左胳膊。虽说在并盛不太可能遇上其他Master,不过随意将神秘暴露于人前到底不是个好习惯。单纯用绷带遮住令咒又太刻意了一点,便干脆装成骨折的模样了。


  “训练的时候不小心摔断了桡骨,手腕也扭到了,大概需要养一段时间吧。”


  “这么严重?!那你还来学校……”


  “唔,也不是第一次了,不必太担心。”因为不得已欺骗友人而心情愧疚,言纲稍微移开了目光,“而且,今天是期中考的最后一天吧?好歹把所有科目考完,不然补考是很麻烦的。之后大概会请几天假去大医院看看,所以……这次是轮到我来依靠古里君的笔记了。”


  于是,圣杯战争期间不上学的理由也有了。


  古里一脸的不赞同,看上去还想说什么。言纲拍拍他,无声地指向门口的班导。


  像只受惊的红毛兔子一样睁大了眼睛。古里瞬间端正了身体,在原地愣了几秒之后又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桌面——班导是个相当严格的人,绝对不允许学生在导师时间态度轻浮。无法保持桌面整洁,自然也是“态度轻浮”的一种表现。


  含笑望着对方的慌乱举动,将心里升起的那一丝羡慕压下。忧虑于平凡小事的普通人啊……


  根据推算,周五会是最适合的召唤时间。相关的材料和魔法阵早已准备完成,只需等待到自己魔力最充盈的时刻——午夜十二点,进行正式召唤。


  开启魔术回路。烈焰灼烧身体的幻觉一闪而过,同时是非常明确的,自己已然由人类转化成了某种异类,与世界本源以特殊的方式相连接。


  “满盈吧,满盈吧,满盈吧,满盈吧,满盈吧……”


  空气中的魔力鼓荡起来。


  “——宣告。


  汝身在吾之下,吾之命运寄于汝剑之上。遵从圣杯的召唤,若愿顺应此理者便回应吧!


  吾为成就世间一切善行之人,吾为成就世间一切恶行之人。吾即手握锁链之人——


  汝为身缠三大言灵之七天,来自抑制之轮,天秤的守护者啊——”


  三大言灵,指代每个Master都会分配到的三道令咒,每次使用都会消去一道。七天是指七个职阶(Class)——英灵降世时,根据英灵特性而进行的定位,可以说是职业也可以说是容器的存在。


  Saber(剑士),Lancer(枪兵),Archer(弓兵),Rider(骑士),Assassin(暗杀者),Caster(施法者),Berserker(狂战士)。


  每种职阶由一个符合职阶特性的英灵担当,不可重合。当所有职介的英灵被召唤完成,圣杯战争就会正式开始。


  随着咒语的结束,法阵开始散发出剧烈的光芒。


  “唔——”


  成功了……吗?


  魔力被大量抽取造成的脱力感让他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下意识抬手遮住刺目的光芒。


  光芒很快就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火焰。


  从魔力最浓郁的地方爆发出来的火焰,热烈地燃烧着,呼啦一声席卷而来,将全部的视野占据。


  “!!”


  身体,被那赤橙的火海吞没了。


  


  3.


  破碎的天空。如烧焦的痕迹一般蔓延的黑色空洞。


  周围是死寂的,甚至连风也销声匿迹。近乎凝滞的空气中,唯有跪在地上的败者沉重的喘息,和天上白翼神明刺耳的大笑。


  这是旧世界烧却的模样。是已然成为定局的,无望的未来……


  啊啊,现在缠绕于颈上的冰冷,是死亡的预告吗?


  甚至没有产生反抗的想法,仅是本能地抬起无力的手臂,抚上自己的脖颈——却被某个横亘在那里的无形之物阻挡。


  “……”


  被他握在手里的,是某人的手腕。尚未完全恢复的视界中仅有一片模模糊糊的黑,还有两点异常耀目的金红。不过就算只是这点信息,也足以让他明确对方的身份。


  “放手,Cas……Archer。我已经醒过来了。”


  被称为Archer的人顺从地松开手指,在收回右手的同时,言纲看到了那只银灰色的金属手套——造成颈间凉意的罪魁祸首之一。另外一个,就是对方毫不遮掩的杀气了。


  “真的不需要多睡一会儿吗,Master?”乍一听是十分温和的关心话语,“你似乎还不是很清醒呢,连自己从者的职阶都搞不清楚啊。”


  实际上,只是后续嘲讽人的准备罢了。


  “这么抱怨的时候,首先应该反思一下自己的装扮吧,Archer。”从温暖的被窝脱离后,勉强撑起上半身,还是被太阳穴尖锐的疼痛打败,瘫倒在靠背上。稍微偏过头,就能看到对方遮蔽全身的黑色斗篷,以及挡住了大半张脸的银色面具。从体型和声音上能判断大概是个二三十岁的男性,其他的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我以为除了Caster和Assassin,很少会有从者如此处心积虑地遮掩自己的信息。”


  那时候的高能反应和火焰异象,又不像以“气息遮断”为职阶技能、专长于情报收集与暗杀的Assassin。


  “唔,我确实有这两个职阶的适性,会以Archer的职阶回应召唤,只是因为主从相性罢了。怎么,你对弓兵有什么偏见吗?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可是很擅长近身战的哦,绝对不会辱没三大骑士*的威名啦。”


  (*注:三大骑士指Saber,Archer和Lancer。)


  说着,扔过来一件毛衣。“赶紧把衣服换上吧,小心着凉哦。”


  “啊,谢谢——等等,你一个弓兵打什么近战,给我老老实实地躲在远处放冷箭啊!”


  头痛。不仅仅是因为糟糕的睡眠质量和魔力抽空后的疲倦,更是因为这个麻烦的从者。


  那天晚上,被火焰吞噬之后……奇异地没有感觉到灼痛。金橙色的焰,以仅是略高于体温的温度,安静地燃烧。


  从火舌温和的舔舐中察觉不到任何敌意,于是他终止了咏唱到一半的防护魔术,眼睁睁地看着那炎潮如来时一样突兀地退去,欢快地环绕在法阵中心的斗篷怪人身边。


  以Archer职阶回应召唤的神秘英灵,除了表现出对火的强大掌控力之外,并没有透露出更多的信息。


  “现在还不愿意告诉我真名吗?”把最上面一颗纽扣也扣好后,言纲轻轻呼出一口气,偏头向自己的从者询问。


  “唔,真抱歉,毕竟我是近现代的英灵,随便暴露信息可是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的。”Archer苦笑起来,“放心吧Master,能力也好弱点也好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的。由真人告知总比费劲地查找那些不知真假的史料要可靠得多吧?”


  “虽然觉得前面那句话是借口,不过……姑且就不跟你计较这些了。对了,供魔情况怎么样?魔力够用吗?这边离黑曜多少有段距离,如果不够的话……”


  “啊啊,不必担心,毕竟还在十公里的范围内,无论是圣杯那边还是Master这边的魔力都能很好地接收到。”黑衣的Servant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用调笑的语气问道,“如果不够的话……?”


  少年魔术师正准备出房间,头都没回地干脆回应:“那就拜托你先忍耐一段时间了。”


  刷牙,洗脸,整理发型。和以往的任何一个早晨相同的程式化行为,并不会受到一两个突发事件的打扰。从镜子里看到那个倚靠在门框上的高大黑影,并未停下手中动作,只是淡淡地、以接近命令的态度劝告。“现在还用不着这么寸步不离地守护我,在这里是不会遭遇到暗杀的。”


  “只是为了习惯哦,习惯。毕竟Master看上去就不像是能立即接受跟陌生人亲密相处的类型呢。”


  “也是为了你自己那边习惯吗?毕竟Archer看上去也不像是擅长服侍别人的类型。”言纲迅速以相似的语句回击。


  Archer稍微沉默了一下。无人得知那被面具遮挡的脸是否变化了表情,只是他再开口时,声音里除了惊讶似乎还多了些别的东西:“和外表不同,Master你还真是个牙尖嘴利的小鬼呢。”


  “你也是,稍微摘下那张温和的假面了呢。”已经武装好自己的Master平静地走过Servant身边,“明明之前可是毫不犹豫地放出杀气了,现在倒是伪装出一副关心的模样。怎么,想假装成温柔开朗的邻家大哥哥来唬弄涉世未深的年轻魔术师吗?”


  “……唔。”Archer摸了摸下巴,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怎么,生气了吗,Master?”


  听到这句话,言纲停下了脚步,转身对上Archer像是燃烧着火焰的赤橙双瞳。“是啊,相当生气。到现在为止,你都没有真正把我当作Master吧?”


  英灵沉默不语。而言纲也不在意是否得到对方的回应,以绝对冷静的态度剖析着。“用放杀气的过火方式叫人起床这一点先不提。遮掩外貌,拒绝告知真名,也勉强可以认为你另有苦衷。不过有件事是用什么方式都无法解释的。”


  “是什么呢?”Servant顺着Master的心思问道。


  是什么呢?其实,只是一个很普通、却又很致命的疏忽。“你没有问我的名字。”少年魔术师维持着自己一贯的平静,将心里那些淡淡的失落强硬地压制。“你没有把我当作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说实话,对你来说,Master只是一个提供魔力的道具吧?不过因为有三道绝对命令的令咒,为了不造成麻烦拖自己后腿,要小心地哄着——你心底大概就是这么嘲笑着的吧。”


  是啊。就算是以使魔身份召唤出来,能够被称之为英灵的人,无一不是在历史上留下印痕、受无数人景仰的大英雄。指望这样的人把不过是普通人类的Master视作平等的存在,自己未免太过狂妄。


  握紧双拳,站在原地,抑制住下意识想要触碰左手的示弱举动。本以为英灵会就此撕破脸皮,或者恼羞成怒地想要杀死他——那就不得不在此浪费一道令咒了,没想到却等来了对方畅快的大笑。


  “?”


  “唔,抱歉抱歉,因为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可爱反应,所以有点没忍住……”笑够了之后,英灵直起身体,语气比之前正经许多,“这确实是我的过失,因为你的年龄而轻视你,将你视作毫无经验、性格还很难搞的无知小鬼。现在我明白了,你的确拥有参加这场战争的资质。”


  掩藏于黑袍之下的英灵走到少年面前,突然弯下了腰:“虽然已经有些迟了,不过,是否能告知我您的姓名呢,Master?如果愿意原谅您的Servant先前的失礼?”


  是不曾预料到的和解态度。不过表面上,年轻的Master并没有将自己的惊喜表露出来。“作为魔术师的名字是由利言(Yuri Kogoto),在正常世界使用的名字是言纲,随便你怎么称呼吧。”


  因为面具和火炎的遮挡,他并未发觉在自己报出姓名的瞬间,英灵眼中的讶异。


  “好,”英灵顿了顿,很快就将那些异样的情绪收敛在眼底,微笑着念出复杂拗口的发音,“言纲。”


  随着这个名字的出口,周围紧绷的气氛也一下子松懈下来。同时还能感觉到,两人的联系加深了一些。

  

  ‘如果Archer也告知了真名,就可以真正完成由交换姓名建立的Path(通路)了吧。’脑中自然地浮现出这样的想法。随后在内心摇了摇头,不去思考这样暂时无法达成的事情。

  

  “一起下去吃饭吧。”言纲对着自家Servant招呼了一句便向楼梯口走去,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之前关于‘可爱’还有‘难搞的小鬼’之类的评价,我已经记下了。”


  “……”英灵在原地顿住,等自家Master开始下楼才快步追过去。“太过记仇可不好啊,而且前一个算是夸奖吧?”


  “使用对象是男性的话,不是调戏就是挑衅了。”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碟子。两片烤至金黄的吐司,一个热腾腾的煎蛋,若干夹在吐司中的西红柿、生菜和午餐肉片,一块撕开的三角奶酪,这就是碟子里的内容物。旁边还有牛奶和苹果,算是加餐。


  ……呜,蛋白质摄入量严重超标。


  “赶紧趁热吃吧,言君。太累的话今天的早课可以先不做哦?”厨房里系着围裙的女性转过身,用轻灵而柔和的嗓音如此说着。接着她将目光转向儿子身后的斗篷怪人:“Archer先生,能接受西洋风的早餐吗?”


  言纲瞥了自家Servant一眼。在妈妈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通过主从之间的联系,他察觉到Archer身上异常的魔力波动。这种情况下不会是使用了什么力量,那么,是心神动摇造成的?


  但是,英灵看上去,并不像情绪激动的模样。


  “没问题,毕竟我生前也在欧罗普生活了很多年。”英灵以一贯的温和态度回应道。“是很丰盛的早餐呢,多谢款待了,”稍微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该如何称呼,“由利夫人。”

  

  由利奈奈眼神闪了闪,并未纠正,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自家儿子一眼。


  像个暂时寄住在这里的普通人一样,英灵在餐桌前落座,毫不客气地享用起属于自己的那份食物。


  而英灵对面的少年魔术师,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是错觉,Archer在面对妈妈时,表现得很不对劲。像是一下子卸去了所有伪装,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起来。


  大约是察觉到Master的疑惑,没有等对方询问,英灵就主动解释道:“只是稍微有点怀念。”


  说这话时英灵正从少年手中接过沾着水珠的盘子,手上的金属手套为了清洗工作早已去除,露出一根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来。“不自觉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呢。”


  是一种慨叹的口吻。那里面分明蕴含着伤痛,但那伤痛却是被时间磨砺得只剩下粗糙的粉末,沙砾般包裹于血肉,反营造出平淡的表象。


  或许是被这份心情所影响吧。少年不自觉地,说出了多余的话语:“……你说过自己曾生活在这个时代吧,Archer?”


  “是,没错,所以绝对不能告知身份的。怎么,还是不放弃地,想探知我的信息吗?”


  “在这个时间点,你的母亲还活着吗?”


  “……”


  这样的提问是很有风险的。万一这时候英灵的母亲早已死去,现在自己的话语就完全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但是,完全出于直觉地,他认为Archer的母亲在这个时代还活着。不然在提起时,Archer的语气应该会更痛苦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苦闷地,压抑地,又藏着些或许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慰。


  “……嗯,还活着。怎么了?”


  少年转头对上英灵的视线,像是命令又像是承诺那样,以果断的语气宣布。“圣杯战争之后,如果我还活着,你也没有消失的话,就一起去看望她吧。”


  英灵沉默了。少年也不急着得到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对方焰色的双瞳。最终,他听到英灵艰涩的声音。“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少年理所当然地说,“作为英灵,是会被召唤到不同时代去战斗的吧?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己的时代,为什么不去看看她?明明你也很想念她吧?”


  他听到Archer无奈地叹了口气。“你都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家住在哪里,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承诺了?”


  英灵按着额头,一副被打败了的样子。


  “就算在欧罗普,乘飞机十几个小时也能到。以我的魔力储量,在圣杯消失后维持你两三天的存在大概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一向对自己的“力量”充满自信,不论是哪种方面的。


  说完后,也不等英灵继续反驳,将最后一个盘子塞入对方手中:“第三层,谢谢。”


  英灵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才接过盘子。“……不需要。”


  “什么?”


  “我是说,不需要坐飞机。”英灵稍稍移开目光,“我就是出生在这里的。”


  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你也是东瀛人?”


  “不必那么惊讶吧,就算说过在欧罗普生活过十几年,难道你以为我真的就是欧罗普人了?明明我东瀛语说得很好啊?”好像已经从先前的情绪中脱离出来,英灵用轻松的语气打趣道。


  “不是因为这个理由……你吃饭的姿态,完全是欧罗普贵族的那套礼仪。吃个早餐而已,居然要用魔力构造出餐刀和叉子,是完全形成习惯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情吧。”


  英灵有些讶异地摸了摸下巴。“居然在这种小地方露出了破绽……不过我可不是什么贵族,只是因为曾经的身份被迫修习过罢了。”


  “这样?怪不得总觉得你的行动有些别扭感,原来是是缺失了那份天生的优雅和高傲啊。”平淡地接话,心底暗暗地将Archer透露的信息记录下来。


  “诶诶,这么说很过分哦,言。”


  “啊抱歉,是有点太过直白了。不过突然用这种亲昵称呼的Archer不也有些得寸进尺吗?”嘴上毫无诚意地道歉着,眼角却藏着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发展成这种能够很自然地交流的进度了,明明之前还是互不信任的状态。或许“没有准备触媒就会直接按照相性召唤”这种说法确实很有道理吧。


  “那么——”彻底完成餐具清理工作后,Archer用火炎蒸干手上的水珠,金属手套也重新构造出来,“现在就出发吗,Master?是想正常地乘坐交通工具过去,还是让我带你过去?”


  “去哪里……黑曜吗?”由利言被自家Servant突兀的自说自话弄得莫名其妙,“暂时不急着去,现在七个Servant都不一定召唤齐了,提前过去做什么布置也比不上那些主场作战的家伙,不如等两天让我把剩下的事情处理完,也能稍微迷惑敌人的判断。地形早就探查过了,之后会给你看地图。居住地点也安排好了,是到那边就可以使用的魔术工房。”


  说完之后,英灵没有立即回话。难道还是觉得他的举措太轻浮了吗?


  “唔,既然言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会干涉。只是有些疑惑罢了——如果不是要赶去战场,为什么不好好休息一天恢复魔力,反而要让我叫你早起呢?”


  英灵好像是很认真地在困惑这个问题。


  “啊,是因为今天有个人要来……让他发现我睡过点的话会引起无谓的担心的。”说着,少年稍微撇开眼,轻咳一声,脸上露出些尴尬的神色。


  “说起来,能请你暂时在地下室待一段时间吗,Archer?”


  


  4.

  

  毫无预兆地,言纲突然停下了之前的动作。他松开Archer的斗篷,快步向大门的方向走去,转动门把手。此时,门外的人正抬起右手,打算按下门铃。

  

  那人拥有一副和言纲相似到惊人的外貌。从头发蓬松程度到眉毛上扬的弧度都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果给其中一人拍了证件照,那么,用画图软件做一次翻转再稍微调整瞳色,就可以毫无破绽地置入另一人的学生证了。

  

  换句话说,两人单纯从长相上的差异几乎只在虹膜的颜色上。言纲的眼睛是如晚霞般绚丽的金红,明显地带有神秘的特征,而这个人的眼睛则是十分普通的棕色。

  

  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言纲的双生兄长,泽田纲吉。

  

  纲吉发现门自己打开时稍微有点惊讶,但也只是有一点。很快他脸上的神情就转变为欣喜:“言!”

  

  一边大声地呼唤着名字,一边不容拒绝地张开双手抱住了对方。而看上去很不适应和别人亲密接触的言纲,居然也很自然地放松了身体去回应纲吉的动作。

  

  “你迟到了。”

  

  平淡的语气,不思考前因后果以及语境的话,根本发现不了里面隐藏的不满。

  

  “唔……对不起。”纲吉像只撒娇的狮子一样,讨好地在他的颈侧蹭了蹭,“飞机晚点了一个多小时,因为大雾什么的……”

  

  雾?暗自记下这个关键词,言纲不动声色地松了手,拉开距离。“是自然原因的话也只能勉强原谅你了。吃过早饭了吗?”

  

  “没,飞机餐哪有妈妈做的饭好吃。”在门口换下鞋子,纲吉先一步向厨房跑去,“妈妈!早餐还有多的吗?”

  

  围着围裙的泽田奈奈转过身,微笑起来:“当然咯。”

  

  她举着锅铲的模样就和在地下室里拿着魔术短杖一样自然。无论是神秘魔术师也好,温柔的家庭主妇也好,她似乎能完美地驾驭任何一个身份。


  “爸爸没有跟纲君一起回来吗?”

  

  “老爸还在东京啦,大概过两天回来。”


  “唔……纲君到时候和爸爸一起走吗?”


  “不,我可能今天晚上就得离开了……得回东京去。”


  “这么急吗?”


  “我也想在家里睡啊,只是那边催的很急……”


  跟孩子聊的也完全是这种平常的话题。

  

    “那位是……?”

  

  以灵体状态站在御主身边的英灵,毫无预兆地开口了。

  

  言纲吓了一跳,下意识循声望去,理所当然地什么都没看到——灵体化之后,Servant无法被常人看见,即使触碰也会直接穿过。Archer以此拒绝了地下室半日游的建议,并且嘲讽了一番Master的常识匮乏。

  

  为了避免被兄长发现异常,言纲压低了声音:“看外貌就能猜到了吧……是我的哥哥。”

  

  “哦,你们长得还真像啊……你还有别的兄弟吗,言纲?”

  

  “没有。怎么了?”

  

  空气陷入了沉默。“他的名字……是什么。”在尾音停顿了一下,英灵又补充道,“全名。”

  

  言纲盯着虚空中Archer所应在的位置,意味深长地让视线停留了几秒。“泽田纲吉。”

  

  “泽田纲吉。”Archer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念一个夺命的禁咒,“是兄弟却不同姓?”

  

  为什么会在意姓氏的问题?少年魔术师并没有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装作未发现任何异常那样平淡地回答:“之前说过吧,作为魔术师的名字才是‘由利言’,由利这个姓氏来自于我的老师,也是我的母亲。”

  

  “看来我想当然地选错了称呼啊,か、你的母亲居然也没纠正我……”英灵呼出一口气,“那么,作为普通人的名字?”

  

  “泽田言纲。”

  

  空气又一次安静下来。言纲突然有点遗憾没有在无人的场合讨论这个问题,不然他就能切实地看到Archer的反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根据声音勉强猜测——虽说就算能看到实体,在斗篷面具的遮掩下也无法观察到太多细节就是了。

  

  好半天没有英灵的动静。他抬步向厨房的方位走去,打算稍微跟纲吉聊聊近况。

  

  “——你们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脚步一顿。“泽田家光。”

  

  有些生疏地念出了父亲的名字。好像只有填写学生档案和保险单之类的东西时才会回想起来的,仿佛陌生人一样的姓名。

  

  接着,他听到Archer如嘲讽一般的叹息:“果然。”

  

  果……然?

  

  “你,认识他?”言纲犹豫着问道。之前特意确认姓氏,难道也是因为……

  

  “认识?”英灵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可不仅仅是认识啊。”

  

  “听上去你们纠葛很深?”他一边试图委婉地从Archer这里得到更多的信息,一边从记忆里努力翻找名为泽田家光的男人的影像,可惜除了模糊面容上粗糙的胡茬和夸张的笑容就再也无法回想起任何细节。

  

  “纠葛……嗯,也算不上。”似乎是已经冷静下来了,Archer又恢复了之前那种令人火大的遮掩态度,“总之,现在的我已经和他毫无关系了,不需要担心我会做什么,Master。”

  

  言纲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既然Archer不愿意说,也只能根据当前的信息自己思考了。东瀛人,在欧罗普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似乎和泽田家光有某种联系,还是能够在信仰薄弱的这个时代成为英灵的存在……

  

  Archer的身份,究竟是……

  

  ……想不通。

  

  少年魔术师呼出一口气,眉头纠结,表现出苦恼的模样。他的历史成绩一般,对政治也完全不感兴趣,要猜测这方面的事情实在是太难为这个理工科的天才了。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Archer生活的时代,比他之前预想的要晚得多。

  

  ‘或许是同时代,吗?’


  

  

  “……然后,米尔奇小姐就狠狠地训斥我……言?”

  

  “唔……啊?”

  

  猛然回神。眼前还有点发黑,听到的声音仿佛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好一会儿才清晰起来。

  

  眨眨眼,视线中映入纲吉担心的神色。

  

  “言你……”手心贴上额头,“发烧了?”

  

  “手心测不准的……”咕哝着把对方的手扯开,迟钝的大脑思考了两秒,果断地利用了这一借口。

  

  “昨天……应该就已经好了……”含糊地说着。直接说谎一定会被发现,但诱导性的语言并不在直觉的感应范围内。

  

  纲吉狠狠皱起眉,直接进入了难得的生气状态。

  

  “所——以——为什么不好好休息!”愤怒的哥哥表现出不符合性格的强势,拉起弟弟的胳膊就往卧室的方向拖,“好了,病人就要多睡觉!”

  

  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言纲干脆不勉强支撑自己,顺势倒在对方身上。

  

  “可是,今天你是早班飞机啊……”

  

  “…………”

  

  褐色眼眸中岩浆般流动的怒火突然凝滞。纲吉稍微侧身,用被抱住的那只手臂揽住弟弟的腰,另一只手直接按住对方的后脑勺:“笨蛋。”

  

  过了一会儿,他又以极小的声音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


  


  第二天的早晨,Archer主从成功抵达了圣杯战争的中心,距并盛直线距离将近十公里的黑曜。


  通过坐电车的方式。


  “所以说,让我直接带着你飞过去不是更好吗,言纲?”


  看到在早高峰的人群里努力站直身体的Master,灵体化的Servant带着笑意开口。


  言纲握紧了扶手。在这种人多的地方“自言自语”需要冒着相当的风险,于是他面无表情地将另一只空闲的手伸入口袋,摸索着找出一颗八面体宝石,通过预先刻印在上面的魔术传递心音:


  【太显眼了,你的飞行方式。】


  先前Archer在后院里演示过。这位操纵火焰的英灵,自称十分擅长利用火焰进行空中的作战。原本言纲所想象的是用火元素构造出实体的双翼,然而……


  “那种华而不实的翅膀只会浪费魔力外加让自己成为靶子,我的方法才是最实用的哦,能够利用最少的火炎达成最高的机动力。”


  Archer提到“翅膀”时,语气蓦然变冷。言纲回想起梦中所见到的白翼神明,若有所思。藉由圣杯和令咒所构建的主从契约会在Master和Servant之间构成密切的链接,透过魔力的交流,互相梦见对方的过去算是一种常见副作用。他在那个梦境中看到的或许就是Archer生前的死敌,甚至可能和Archer想要获取圣杯的理由直接相关。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能毫不介意地接受,Archer拒绝构造出翅膀而采用直接从掌心喷出火焰的方式来飞行,这件事。


  长途的低空飞行十分消耗体力,也需要寻找隐秘的山林或荒郊,平白增大被伏击的风险。而高空飞行,拖着两道宛如从推进器里喷出的焰痕在天上招摇,就要考虑被当作入侵的飞行器,迎面挨几发导弹的可能性了。


  【你,真的和阿童木没关系?】


  “……三番五次地被开这种玩笑,我也是会生气的啊,言纲。”


  

  

  5.

  

  “这就是你说的,‘魔术工房’?”英灵四处打量着周围的布置,用强调的语气重复着那个专有词汇。

  

  “是啊。”少年魔术师完全不受影响地继续手头的工作,“Archer是对居住环境有什么特殊要求吗?作为伪·欧罗普贵族?”

  

  “不,只是没想到会是废弃大楼,还有用不着特地强调‘伪’吧……”Archer终于放弃劝说自己相信旁边的几个纸盒子和生锈的螺钉是什么没见过的魔术道具,转而把视线投向此处最具有神秘气息的事物——他的Master正在绘制的魔法阵,“需要帮忙吗,言纲?”

  

  言纲全神贯注地绘完最后一笔,直起身来思考了一下自家Servant的话语:“作为Archer的你居然对法阵和结界也有了解吗?”

  

  “我记得之前说过我有Caster适性?”斗篷男人走到少年身边,弯下腰观察起法阵上的咒文,“唔,为什么要用古诺曼文?”

  

  言纲知道对方的意思。作为魔术世界最常用的五大具有神秘性质的语言之一,古诺曼文通常被认为更适合用于咏唱,其表音文字的性质注定了在绘制下来之后效果会远弱于表意文字。

  

  “我最擅长的只有这一种。”

  

  至于最适合的裕底密文和东陆文言,前者他还在学习中,后者则是很难找到相关资源。

  

  英灵并不意外地点点头,似乎他之前的问话只是为了确认Master的魔术水准。“嗯……我以为这样大量地使用CIRCULUS和MANERE是只有基里奥内罗喜欢的风格。这里换成SIMAS会不会更好?”

  

  “那样会导致后续爆燃的威力过强。只是防御而已,把工房弄得破破烂烂就得不偿失了。”言纲收起绘制用的晶笔,小心地放入特制的盒子——这东西很贵又易碎,万一弄坏了,可是会被妈妈唠叨很久的。


  随后,他拨弄了两下衣领,招呼自己的Servant:“姑且弄成这样就差不多了……走吧,去保立(ほたて)家。”


  保立是当地最有名的大财团,旗下主营房地产和餐饮业,和很多国际大公司达成了海鲜运输的协议——这是对普通人而言。实际上,和很多传承至今的古老魔术家族一样,从三百年前就开始活跃于东瀛的保立在第二次工业革命后为了隐秘和维生的双重需求,逐步地分化,拥有魔术天赋的成员继续继承家族的财产——魔术回路和知识,剩下的则负责投资、经营,一方面在世俗世界制造合理的身份,一方面也提供适当的场所和足够的钱财物资来供养家族里的魔术师。


  “保立是当年发起了圣杯战争的三个家族之一,提供了黑曜这片土地作为举行仪式的场所……所有参赛者都必须先去保立家登记,这样就可以在黑曜一定限度地自由活动而不会被作为管理者的保立当作入侵者清剿。”年轻的魔术师向从者介绍自己也是前不久才学到的知识,“据说保立在旗下所有产业的出入口都装了安保装置,如果监测到未登记的魔术师,一定会大肆出动专精战斗的魔术使,将其痛打一顿赶出黑曜的。”


  “这样保立不就能得知所有Master的长相了吗?”Archer敏锐地察觉了其中的问题,“我记得保立也有参加者吧,这不是很不公平吗?”


  “是这样没错……不过他们似乎并没有因此受益的样子,在之前举行过的六次圣杯战争中,没有一场的最终赢家是保立。而且,这只是基本的礼仪而已,圣杯战争本质上还是魔术仪式,虽说有斗争的成分,但弄到完全失去风度就太难看了。”言纲双手环臂靠着楼顶的护栏,从黑曜最高的这栋建筑往下眺望,一切细节都收入眼底。“Archer,这个地方作为狙击点怎么样?”


  “并不是所有Archer都会用弓啊,Master。硬要说的话我应该算枪炮师那一类的吧,比起狙杀更擅长一口气把一大片地方全部轰掉呢。”


  “是吗。”言纲乜了他一眼,目光里写着“你果然一点都不像个Archer”之类的话。“总之……”他转头看向天空的方向,“有Archer在的话,就算被知道长相也没关系。反正以Archer的实力来说不需要躲躲藏藏,你应该有这个自信吧。”


  “唔——”Archer拉长了音调,“你可真会给我增加压力呢,言纲。看来不拿出点干劲来是不行的啊。”


  “那我就期待着你的表现了。”


  言纲转身大步向电梯井的方向走去,敞开的外套被顶层的大风吹得鼓起。“走吧,从下面这条街再往南走一百米就到了。”


  Archer应了一声,化作灵子消散在空气中。


  


  “由利 言,请出示令咒……好,Master身份确认。正、侧面照片已录入电脑,请核对一下……好。之后如果安保系统发出了误报警,请及时来这里重新照相。”完全是公务员模样的圣杯战争登记负责人,用专业的敷衍语气给出流程式的指示和提醒,“召唤已完成,不需要租借绘阵师和魔术工房……好的。请问您的Servant职阶为?”


  “职阶也要登记吗?”言纲皱起了眉,故意用不太友善的语气问。


  “啊,这个是选填项,如果不愿意的话也可以保密。”负责人打着哈哈含糊了过去,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打,把最后一点信息填写进去。“好了,请收好这张卡片,遗失恕不补换……凭此卡在圣杯战争期间可以免费享受任何保立旗下的餐馆和酒店供应的三餐,如果有需要,也可以在这里申请特价的旅馆、短租房或者民宿。”


  眼看着那位年轻的魔术师走出办公室,负责人垮下肩膀,懒懒地点着鼠标将信息归档。一旁的同事揉着脖子问:“这是最后一个了吧?”


  “是啊,之前一点动静都没有,估计又是在黑曜外哪个犄角旮旯里召唤的。年纪真小呢,看上去还没成年吧?”负责人随口感叹着,从旁边的打印机里取出热腾腾的纸张,“好了,我得赶紧把资料送过去。今天下午那位就要到了。”


  同事神色一正,指了指西方:“你是说,‘那位’?”


  负责人点点头。他整理了一下装束,将文件夹小心地夹在腋下。“总部那里,终于下定决心了啊……”


  


  言纲离开保立家,又漫无边际地游荡了两条街,才在一处无人的地方低念着“IGNIS”将手里的卡片燃尽。


  “用免费餐品掌控其他Master的位置……根本没有人会上这种当吧。”


  “也说不定会有人贪便宜呢?”Archer用玩笑的语气说。


  “怎么可能……”


  突然感应到接近的脚步声,言纲立即收了声,以免被当作自言自语的怪人。


  接着,从转角走过来一个长相轻浮、有着张扬红发的高中生模样男生,一边抛接着手上的黑色卡片,一边嘿嘿傻笑:“哈哈,连龙虾都不要钱……”他奇怪地看了站在死胡同里的言纲一眼,“喂,那边的,是逃课的黑曜中学生?你在这里干什么,嗯……难道是考试没考好,害怕被骂不敢回家吗?”红发男生露出明悟的神色,笑嘻嘻地扔过去一罐紫色的饮料,“给你!是我从餐馆里免费拿的啦,喝点甜甜的汽水,心情就会好起来的!”


  言纲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随后和灵体化的Archer一起默默地目送那位不知名的Master离开。


  “果然还是有的呢,贪便宜的人。”


  Archer浅笑着感叹道,回头发现言纲正在把罐装汽水丢进垃圾桶:“……喂,好浪费啊。”


  言纲拍拍手,一脸认真地说:“陌生人给的饮料不能喝。”


  


  登记之后,他们的计划是巡视整个黑曜,将地图与实际的地形对应起来,同时寻找适合的战斗地点。


  “Archer能够在开阔地最大程度地发挥战斗力,但不擅长有大量障碍物的巷战是吗?”


  “也算不上不擅长,只是多少会感觉有点麻烦吧。”


  言纲点点头,没有更多地质询。虽说这不太符合他的知识里Archer的定位,不过他的Archer显然是和普通的Archer不同的,不使用弓箭,有不错的魔术知识,对近战的兴趣似乎远大于躲在暗处放冷箭……


  “大概只有真正看到你战斗一次,才能理解你的能力吧。”


  Archer正要回应,突然神色一凛,从空气中现身:“……现在就有个好机会呢。”


  说着他松开手,让掌中的刺球燃着火焰掉落。


  言纲皱起眉,并未浪费时间询问发生了什么,果断地后退一步躲在Archer的黑色斗篷后,嘴唇微微蠕动:“VENTUS NUM UNUS……”


  他才念完第一节,就听到一声清脆的铁器交鸣。Archer攥住袭向面部的金属棍,语调轻松地说:“真是粗鲁啊,远来的客人。决斗之前率先报上名号不是最基本的礼仪吗?”


  棍的另一端,握在一只白皙的手里。那只手——相较于其蕴含的力量,显得有些太过小巧和纤细。没有虬结的肌肉和狰狞的青筋,没有锻炼留下的伤痕和厚茧,这只手当属于一个不谙世事的学生,不应拥有如此可怖的攻击力——


  还有那仿佛久经沙场的浓厚杀气。


  言纲的视线被遮挡,无法看见来者的模样。不过,他确实听到了,来者那带有少年式清冽的声音:“对于狩猎者来说,将看中的猎物一击必杀才是最高的礼仪。更何况——我可没兴趣跟一个藏头露尾的家伙互通姓名。”


  Archer微微皱眉,在掌中物体逐渐失去坚实的触感之时便松了手,眼看着对方散去似乎是随手用魔力凝结的棍状武器。外表比自己的Master还小些的袭击者后退一步,原本乖巧帖服的黑发被喷薄的深蓝色魔力扬起,显得与他嘴角拉扯出来的兴奋笑容颇为匹配。


  “你,反应不错。”袭击者边说边垂下双臂,从袖中抖出一双新的武器——仍是圆润的棍,但侧边多出了用于把握的柄。“希望你那副遮遮掩掩的打扮不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实力不济吧。胆小鬼们都躲在家里,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可以咬杀的猎物。”


  没见过的武器类型——是某种古老的冷兵器吗,还是对方特别订制的新型兵器?Archer思忖着,缓慢地放出稀薄的火炎,让自己的感知蔓延到周围的空间。“狂热的好战分子吗?真是让人头疼的类型呢。”他浅笑着开口,嘴里说着“头疼”,却没有表现出一点为难的样子。


  “你的遗言就是这种无聊的抱怨吗?”


  尾音溶入金属碰撞的铿锵之声。随后言纲眼前就不见了两人的身形。人类的肉眼只能勉强捕捉到些许黑色残影,若不是伴随着双方动作的浩荡魔力,怕是会被当作飞虫直接忽视。一块细小的银色三角……似乎是某种暗器的碎片,偶然地偏转了一个角度,向他疾驰而来,在他面前10公分的位置突然被什么无形之物阻挡。碎片缓慢而执着地穿透凝滞的风,终于因为消耗了大半动能而轻轻地拍在魔术师的胸口。他眼瞳一缩,快速念完最后一段,便矮身侧翻着躲入角落里堆叠的集装箱后。灰尘随着他的动作漫天飞扬,而他则伏低身形,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舒缓而绵长。


  左手按住胸腔的中央。铭刻于血肉的黑色焰纹一瞬间炽热得发红,又很快恢复原状。


  透过箱子的间隙,他勉强能窥得战场的一角。那是交织在空中的,赤与蓝。几吨重的集装箱在包含魔力的风压下翻卷而起,金属拉伸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仅仅是从者战斗的余波。他默想着,终于从直观上认知到自己所驱使的是怎样的怪物。身躯完全由魔力构成,从圣杯、从Master身上源源不断地抽取魔力而维持存在的Servant,是超出了任何魔术师想象范畴的恐怖兵器。以Master本身是无法对抗其他Servant的,甚至若是没有及时撤离,恐怕他就要和那集装箱一样的下场了。


  这确实是一场战争,即使参与者不过两位数。年轻的魔术师按着手腕上的令咒,忽然想起既是母亲又是老师的那位女子在临行前的叮嘱。


  ‘若是感到危机,就立即弃权并离开黑曜,吗……’


  母亲并不希望自己参加名为圣杯战争的魔术仪式。虽然由利奈奈未曾说过一句反对的话,言纲还是敏锐地意识到了母亲的态度。


  ‘但是,不能就这样弃权。’


  毫无根据,只是他的直觉这样认为着。没有愿望的他意外地获取资格,这样蹊跷的事件背后必然有什么隐藏的东西。如果拒绝的话,不仅无法探明真相,甚至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过失……这样来看,可能的凶险并不足以构成让他逃避的理由。


  缠斗的两人进入了僵持的状态。“你是Lancer,还是Assassin?”Archer率先扬声询问,轻松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处在激烈的战斗中,“唔,看你这般凶狠的进攻姿态,不会是Berserker吧?”


  而对手并不回答,只是攻势愈发凶猛,仅凭周身四溢的杀气便足以让人遍体生寒。


  这样僵持下去没有意义。言纲很快就意识到这一点。从者的战斗相当耗费魔力,若是为了击败一个敌人竭尽全力,随后就不得不以虚弱的姿态迎战剩下的五个敌人,这肯定不是明智之举。所以Archer始终有所保留,进攻时也以试探为主。而对方似乎在顾及着什么,始终没有动用更厉害的招式、魔术,甚至宝具的意思。于是现在就是谁也无法完全占据上风,可这样下去,迟早会引来别的魔术师的注意。


  至少,保立恐怕早早就将目光投向这里了。


  【“速战速决,Archer。”】利用早已刻印好的魔术,魔术师手握宝石,将自己的想法传递给从者,【“必要时可以使用防御类宝具,我会为你掩护……”】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在得到回应之前,这场战斗就突兀地结束了。


  从Archer的金属手套里喷射而出的赤金火炎逐渐止息。而他对面的黑衣少年则如猛禽敛爪那般收起双拐轻巧落地,扬起的外套宛若舒展的双翼。躲在暗处的魔术师皱起了眉:那不知名从者身上的服饰……为何如此眼熟?


  “你,没有拿出真正的武器吧。”Archer不急不慌地说。这位从者显然不是痴迷战斗的类型,所以他的语气并非愤怒或失望,只是单纯地询问着,“Servant的武器,可不应该只有这种强度。”


  黑衣少年一语不发。他紧贴着双臂的棍状物突兀地显出几道裂缝。接着,裂痕便迅速地蔓延开来,直至整根金属棍都化作齑粉。那难道是落败的象征吗……?


  不。黑衣少年完全没有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他缓缓站起,周身缭绕的蓝紫色魔力渗入了更多的红,显出一种深沉的紫。而当他终于抬起了头,他的对手才发现,隐在额发下的那双黑漆漆的眼眸中,竟燃烧着比之前更加激烈的战意!


  和出场时一样,黑衣少年做了个抖袖的动作。


  他的手上多出一副和先前一模一样的武器。


  “只是这个就足以咬杀你了。”发出了狂妄的宣言,黑衣少年缓缓地摆出了进攻的姿态。


  言纲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一边悄然转移,一边低喃着古诺曼的词语。“IGNIS NUM TRIBUS,MANERE VIGINTY……”


  与此同时,在场的三人都察觉到了,如同误入的无辜群众一般,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的那个金发的男孩。


  “等等,Lancer,不要……”


  言纲在计算好的位置停下,用手指瞄准了来者。“IMPELLENT……ERUMPERE!”


  早已等待在身边的三枚火球呈三角状呼啸而出,在距离目标约一米远的位置轰然炸裂。看都没看一眼攻击的结果,言纲迅速念出下一句咒语,“VENTUS DAT MIHI CELERI!”


  黑衣少年眼神一变,足尖轻点地面,如穿梭于林间的雀鸟般向两个魔术师所在的方位飞驰而去。而待他揪起金发男孩的衣领离开爆炸范围时,言纲早已在轻身术的作用下如羽毛般轻盈地跃起,抓住Archer的披风。早已在Master的命令下飞行着赶来此处的从者毫不犹豫地加大了火炎的喷射量,身为Archer的机动力在此刻直观地展现出来。为了救下自己的Master而耽误了一步的Lancer,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追上来了。


  “Archer。”紧紧抓住从者披风的魔术师吊在半空中,面无表情地开口。“你打算一直这样吗?”


  失去轻身术的效果,他只是勉强地在惯性的作用下“飘”在Archer身后。高速飞行的风压可以用风盾抵御,但手臂上逐渐积累的酸痛就没法处理了。


  “抱歉啊,言纲。”Archer似乎轻笑了一声,“为了保持平衡,飞行必须要同时用到两只手。像少女漫画那样分出一只手来抱着你的话,我们会一起掉下去哦。”


  经过正规的义务教育,物理成绩相当不错的言纲自然能想象那样的场景。虽说有些不满Archer捉弄人的比喻,他还是没有抱怨,决定用自己的方法解决。


  “VENTUS NUM UNUS,LOCATE MIHI SUB NULLA,LUSTRA ET STABIT——”他再次给自己施加了轻身术。因为这次时间并不紧迫,他使用了更加冗长、却会节省不少魔力和精神力的现代版咒语。感受到身体再次变得轻盈,他轻呼出一口气,克服本能的高空恐惧症,拽住Archer的披风缓慢地往前爬——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误而掉落,哪怕知道Archer肯定会接住他。


  最后他成功爬到从者的背上,伸出手臂用肘部卡住了对方的脖子。从者在要害被碰触的瞬间身体紧绷,原本稳健的飞行姿态也在那一刻动摇。但这魔力构筑的战争兵器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对驱使他的主人展现出无奈的、近乎纵容的态度:“言纲,用那种要杀人的架势是会引起误会的啊。”


  “抱歉。”魔术师为自己的失态真诚地道歉,并在从者看不见的地方皱起了眉: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被培养出了这种不受控制的攻击意识。他松开手臂,改为紧紧抓住Archer的肩膀。“从山那里落下去就好……我们从小道回去。”


  Archer嗯了一声表示同意。从荒郊野岭走自然也有风险,不过总比在市中心大咧咧地降落,成为明日头条要好。


  从Servant背部传来的温度,似乎与人类无异。趴在那宽厚的背上,少年魔术师稍微放松了一直紧绷的神经,开始思考之前的战局。


  “Lancer恐怕也是近现代的英灵。”他回忆着在短短的几十秒内,透过缝隙看到的景象。“他身上的衣服……没错,是校服。”


  虽说左胸的标识模糊不清,但那个款式,看到的第一眼就只会让人联想到“校服”。


  “近现代的学生?难不成是某次学生起义的领袖人物吗?”Archer跟随御主的思路猜测到,“我不觉得起义领袖的近身战斗力能达到这种程度啊。”


  “单纯只是领导学生起义也不太可能成为英灵吧。”言纲否认了这个猜想。“他使用的武器……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除了这个以外,还真想不到有什么能够成为英灵的学生……应该说能在这个神秘衰落、信仰微薄的时代成为英灵本来就是很不可思议的。”Archer很苦恼地叹了口气,好似全然忘了自己也是稀有的近现代英灵,“至少在那个毛毛躁躁的Master的帮助下,我们知道了他的职介。对了,根据武器去猜测恐怕会被误导哦,现在Lancer使用的只是量产的普通武器,他自己真正的兵器,也许是无法使用,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并没有展现出来。”


  “我知道,会考虑的。”言纲点点头,继续尝试回想那一丝熟悉感究竟来自何处。


  “我觉得恐怕还是跟他的Master有关呢。”Archer倒是对自己发现的这个话题兴致勃勃,“很青涩哦,那位魔术师。恐怕完全无法驾驭自己的Servant吧。所以无法支持Lancer的真正武装,或者出于忌惮而封印了对方的最强战力——


  “——其实,在那个时候,让我拦住Lancer的话,言纲是可以当场杀掉Lancer的Master,让他们直接退场的吧?”Archer十分自然地,单纯好奇一样质问着自己的Master,“为什么要选择逃走呢,Master?”


  少年魔术师的焰色瞳仁,微微地收缩了。


  没错。甚至连那个攻击魔术,都刻意收敛了力道,仿佛是刻意不伤人性命地没有直接在目标身边炸开。


  “参加圣杯战争的魔术师不可能如此幼稚,那样外行的反应说不定只是他的伪装,甚至脱口而出的‘Lancer’也可能是误导我们的称呼。”言纲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单纯地为自己的Servant解惑那样,细致地分析着,“在附近还有窥探的使魔,过于冒进只会踏入陷阱,或者成为旁观者的猎物。我们又是仓促应战,能够在己方没有透露太多信息的情况下明确一对主从,已经是很不错的收获了。”


  “你自己也知道这样的理由很牵强吧?”Archer在树林的掩护下落入山道。言纲感受到了什么,立即松开双手,从口中吐出几个短促的发音——但他到底没有快过从者的动作。他的后背撞在坚硬而湿冷的树干上,脖颈被残余着热度的金属手套所禁锢。


  “唔——!”未完成的咒文毫无意义。他下意识地想将手伸入口袋,但很快就停下了。刻印在宝石上的攻防魔术根本不足以应对从者,从先前旁观的那一战他已经充分体会到这一点了。


  “由利言。”Servant一字一顿地念着魔术师的名字,“你真的有投身这场战争的觉悟吗?”


  没错。这正是英灵所担心的事情。“不管你是怎样的想法……我有必须要得到圣杯的理由。如果你只是抱着过家家的心态来参赛的话,不如现在就让我帮你退出。”


  去掉惯常的温和,英灵的声音变得格外冰冷。他一点点地收紧了手指。不需要动用什么精妙的招式,只依赖单纯的力量就可以轻易抹杀人类的御主。Servant就是这样可怕的存在,若不是来自Master的供魔和三道令咒的约束,恐怕在第一次见面时,大部分Servant就会把胆敢利用自己的狂妄魔术师砍成碎块。


  现在能拯救言纲的,似乎也只有还未动用过的令咒了。可是,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像是被吓傻了似的,完全没用使用令咒的意图。相反,他倒是认真地盯着从者从面具缝隙露出的眼睛,厉声低喝:


  “Archer,放手!”

  

  从者自然没有听——单纯的言语怎么可能命令这由魔力构成的凶恶怪物呢。不过他确实停下了动作,隐在面具后的脸,或许正冷笑着,等待面前名义上的主人能说出怎样滑稽可笑的辩解之词吧。


  “用粗劣的借口敷衍你,是我的过错。”魔术师缓和了口气,声音里却不带一点歉疚,“我应该明白,作为并肩战斗的伙伴,想要在这方面完全隐瞒你是不可能的,那至少我应当让你知道我最真实的想法,无论你是否认同。”


  他抓住了Archer的手。并非妄图掰开从者仿若钢铁浇筑的手指,只是借力让自己能够更加顺畅地说下去。Archer也注意到他的不适,大度地稍微放松力道。“我的确从一开始就不想杀他。”他坦然地迎上从者森冷的目光,“因为仅仅是‘获得圣杯’这个理由,不足以让我做出杀人的选择。”


  “哦?”Archer发出一个疑问的单音,彻底松了手——看来这个开场白很好地引起了他的兴趣,让他愿意放下先前的杀意,耐心地听听魔术师接下来的辩白。


  言纲站稳后便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被从者弄乱的衣领。少年的脸色在月光下略显苍白,瘦削的身形却如青松般傲然地挺立着。“我确实想要获得胜利,也希望和Archer一起捧起圣杯,但我不会为了这个目的而放弃自己的原则,肆意杀害我的竞争对手。”


  他缓慢地举起铭刻有黑色焰纹的左手:“若是无法认同我的理念,我就算付出令咒也要约束你的行动。那么,Archer,告诉我你的回答吧。”


  周身仍然压迫着凝重到近乎实质化的杀气。绝非单纯地“杀过人”,甚至能够残杀数十人的连环杀手也不足以达到这样的程度,必然是在现代社会的道德约束下,曾踏在几百、几千、甚至更多人的尸骨之上,曾对那种量级的,同类的死亡,负有责任,才会酝酿出此种满含血腥的威势。包裹在披风下的怪物,隔着面具审视着他。他捏紧双拳,这才恍然察觉掌心的汗水。魔术师自傲的魔术(Magic craft)不过是窃取空气中的大源(Mana),或是榨取自身的小源(Odo),在一呼一吸便泄露出磅礴魔力的从者面前,便真的如魔术把戏一般了。万一Archer铁了心要杀死他,他除了在此耗费一枚令咒之外别无选择,而且他很清楚Archer绝不会心怀不忍。


  但他并不后悔自己说出的话。


  “我明白你的意志了,Master。”


  凝滞的空气,骤然松动。


  “Master和Servant若是理念不一可是会造成很多麻烦,能够确认你并非软弱,也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后我也能放心地为你而战了。”Archer的声音变得温和而友善,即使隔着面具似乎也能想象出那张未知面容上的笑意。高大的从者半弯下腰,手指轻柔地触了触御主的衣领:“抱歉,之前弄痛你了吧?”


  “小伤而已。”魔术师微皱起眉,拂开英灵的手指。先前Archer的力道还算克制,估计身上连淤青都不会有。“这样的试探,不要有下次了。”


  “啊。”Archer应了一声,总是过于柔和而显得有些轻浮的语气陡然认真,“不会有下次。”


  披着斗篷、像Assassin多过Archer的从者灵体化跟随在御主的身后,看着面前的少年挺直的脊背和被山风吹动的单薄衬衣。面具上的两点火焰跳动了一下,接着,面具的主人抓住自己的斗篷,让其还原为最初的模样。言纲发现肩上被搭了什么东西时下意识地要回头,却被一只略显粗糙的手掌捂住了双眼——Archer不知何时将武器也卸除了。


  “别看。”


  Archer绕到言纲的身后,放下遮挡的手掌,将斗篷化作的披风小心地系在少年身上。“只保持一件宝具的实体化,应该不会浪费太多魔力——就当是赔罪了,我亲爱的Master。”


  “一定要这样严防死守吗?”言纲抬手搭在披风的穗上,语气有些冷淡,却真的按照Archer的意思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


  Archer没有答话,一点点化作浮动的光点。


  未得到回应,言纲也没有表现出失望的神色,只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具有宝具性质的披风显然不太尊重物理原理,即使在没有遮被的位置,依旧能感知到如坐在篝火边的温暖。


  “你会直接杀掉我的吧,如果我在那里杀死Lancer的御主。”


  Archer的脚步停顿了一瞬。很快他就无声无息地跟上少年的脚步,抱怨似的开口:“喂喂,还在记恨之前的事情吗?我可不会做那么粗暴的举动啊,最多也就是把Master软禁起来,之后独身一人打赢这场战争罢了。”


  “若是理念不同就干脆将Master当作榨取魔力的工具吗?”言纲稍微偏头,想起Archer先前的态度又转了回去平视前方——尽管,灵体化的Servant,其身形并不能真正地映在人类的眼中。


  “但言并不是那样的Master哦?”


  “现在马后炮地表达信任也没用了。”


  说是这样说,言纲其实并不怎么生气。Archer现在的直白实际上也是在表明态度,能够在战局不算紧张的时候早早地厘清矛盾总比集中到后面在敌人面前爆发要好。


  “如果是不忍下杀手的情况,就会判定为不适合参加战争,哪怕自己失去资格也要让Master强行退出吗……真是麻烦的性格。”言纲呼出一口气,看着眼前的白雾散开——说起来,秋日的气温有这么低吗?“我以为你对圣杯有相当程度的执念,束手束脚可是很容易失败的啊。”


  英灵半敛着眸,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弯起,眼底却没有分毫笑意。


  “以善之名施行的恶仍是恶。”英灵缓缓开口,“只有一直秉持这样的信念,才不会走入歧途啊,Master。”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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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感兴趣的话可以移步这里,看看人设什么的。

(27言)可靠的人

  一个新尝试,写完感觉像小学生作文(捂脸)。去查了各种日本校运会的资料,最后还是参考了部分天朝这边的情况,总之就当是架空吧哈哈……


  本篇没有预警。是和谐友爱的普通人paro,没有鬼畜家庭教师,没有火炎,没有黑手党,只有平静的校园生活……好吧,人物崩坏也是会有的。


  


  1.


  体育委员用笔尾点了点面前的表格,露出头疼的神色。


  校运动会一向项目繁多,又有不少团体项目,即使有着必须全员参与的强制要求,也不免会出现报不满人的情况。而精心挑选适合填补空缺的人选,并且用各种手段劝服对方,就是体育委员的职责所在了。


  “现在还缺人的是……3000米一人,1000米两人,接力一人,跳高一人,投实心球两人,以及作为趣味项目的,借物跑一人,二人三足一组。”


  实心球可以拜托山本同学。虽说对方已经报了不少项目,不过这位热爱投掷运动的棒球队主力应该不会介意多扔几次球。濑户同学耐力还是挺好的,问问看他愿不愿意接下长跑的任务吧。趣味项目占分不高,可以找那些只报了一两项来划水摸鱼的家伙……


  “只有一个勾的……山崎同学和……啊。”


  山崎同学身体不好,连体育课都是一直申请见习,又很热心地报了好几个项目的裁判员选拔,实在不能苛责对方只填了拔河的事情。至于另一位嘛……


  大名鼎鼎的废柴纲,体育课所有训练的最低记录打破者,保证所在队伍必输无疑的“不胜吉祥物”。一时间,体育委员甚至不知道对方是单纯地想偷懒,还是自觉无能不想给班级拖后腿了。


  “……总之,叫他去填个缺好了,也不指望他能拿分。”


  与“废柴纲”的交涉很顺利。对方嘟嘟囔囔着做不到啦、我不行啦,听到她说只是为了凑数,也就不干不脆地答应了。“好。那么除了借物跑和二人三足,跳高这边也麻烦你填一下名字了。”


  “诶,为什么?!”


  “总不能把负担全都压在班长身上吧。”


  这个理由奇异地说动了对方。总是被人喊着侮辱性外号、真名差不多被忘却的男生从一只有点脏的蓝绿色笔袋里翻找出铅笔,在正式表格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沢田纲吉”的汉字,随后抬起头来看向这位威严满满的班委:“这、这样就行了吗?”


  “嗯嗯,没错。多谢你的配合,废、咳,泽田同学。”


  差点把心里念的外号脱口而出了。好险好险,不说有多么不礼貌,班长还在座位上呢,说不定就会听到这边的对话,她可不想因此引起对方的恶感。


  事实上是她多虑了。班长专注地写着新发下来的卷子,被她敲敲桌面唤起注意力时还露出了有点被惊吓到的眼神——当然,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严肃冷淡。“怎么,人选都确定下来了吗?”


  班长并没有忽略她手上的表格。


  “是的。现在还空缺的是3000米,1000米,接力和实心球……”


  班长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这些将我的名字填上去就好了。请把正式表给我吧。”


  “啊,拜托了,班长!”


  体育委员松了口气。先前班长就说过不会先报名,等人选征集完成后再由自身填补空缺。眼下看到对方毫无怨言地接下任务,即使知道以班长的性格不会出尔反尔,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要慨叹对方的可靠。


  班长将卷子折叠好收拢到一边,随后才接过表格,放在空出来的桌面上,握着先前写作业用的铅笔认真地写下“沢田言纲”的汉字。除了写法上完全没有相似之处啊……体育委员不经意看到几分钟前才写上去的另一个名字,内心感慨了一句。


  就像泽田纲吉和泽田言纲,除了外貌之外,也没人看得出来他们是兄弟。


  “……宇野同学。”


  被这一声呼唤提醒,体育委员连忙应道:“是?”


  “这个。”班长指了指体育委员先前所关注的那个名字,“他是自己想报跳高的吗?”


  “诶,是、是……”在班长仿若洞察一切的目光中完全没法说谎,她只能硬着头皮换了个委婉点的说法,“稍、稍微劝说了一下哈哈……”


  班长又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才低下头去,擦掉跳高一栏的最后一个名字,写上自己的。


  “等、班长?这样一来你就要参加五项了,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将铅笔稳妥地放在旁边,班长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将表格交还给她,“分散在三天之后一天最多也就两项,算不上很大的负担。”


  于是体育委员也只好点头了。


  


  “……但是!怎么说五项也太多了吧?小言还要当裁判呢!”


  “跳高又不费体力。”


  “只是相对于长跑而言吧?”


  泽田言纲稍微别过头,表现出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泽田纲吉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同样扭过脸去,手指无意识地蹂躏着书包的背带。他大概能猜到言纲的想法,无非是不想让他跳跃时笨拙的姿态成为新的笑料。这份隐晦的体贴有时反倒让他觉得难堪。


  泽田纲吉一点也不像泽田言纲的哥哥……除了泽田言纲本人之外,大概,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吧?


  


  2.


  运动会在一周之后正常地展开了。身为班长的泽田言纲游刃有余地执行着自己的职责,无论是与学生会的交涉,或者帮助体育委员安排人员场地,抑或完成自己的比赛。学习成绩相当优秀的他体能上也不落下风,他很快就证明自己填补空缺的宣言并非狂妄或单纯地尽责,一连拿了两个前三。


  意外出现于第二天。泽田言纲为了学校的事务比哥哥早出发十分钟,路上意外地见证了一只长毛妖怪落水的全过程。犹豫了几秒,他终于在有些尖利的呼救声中脱掉外套,跳进了河里,先是绕到那个不停挣扎的可怜虫身后一手刀打晕对方(得益于暑假做志愿救生员的经历,他知道怎样避免反过来被救助对象坑死的惨剧),再把毛发浸了水后变得格外沉重的落水者拖回岸边。等去除掉头罩,他才发现对方居然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一点都没有英雄救美的激动心情,他在对方咳嗽着醒来的时候还松了口气庆幸不需要做人工呼吸。


  女孩自称是临校的学生,为了赶上戏剧社的演出不得不提前在家换好服饰,走在桥上时因为视野受限就不小心掉了下去。泽田言纲盯着女孩身上臃肿的、毛茸茸(还湿透了)的不明覆盖物,理智地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言!”


  女孩一走,泽田纲吉就在后面追了上来。“你掉河里了?果然是昨晚睡得太晚……”


  “我是自己跳下去的。”没好气地否认了对方的猜想,泽田言纲在瑟瑟的秋风中打了个喷嚏,连忙裹紧外套,“之前有人落水了……算了,不重要。你的运动服在学校吧?”


  泽田纲吉拧着眉,和对方一起加快了脚步——泽田言纲是朝学校的方向走过去的,明显不是打算回家处理,而快点去学校洗个热水澡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最后他妥协地点头:“在衣柜里。”


  


  “抱歉,第一轮就被刷下去了……”泽田言纲对拿着矿泉水和巧克力来接应的同学道歉。


  本来已经越过横杆,却在最后动作失误将其碰落,完全不像是他会犯的错误。


  接应的同学很好地掩藏住那一点诧异和失望,宽慰道:“没关系,班长也是这段时间太累了吧?”


  泽田言纲顿了一下,胡乱点点头。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坐下。


  另一边,才在先前的项目被狠狠嫌弃了一把拖后腿(字面意义上)的泽田纲吉同样露出一副生不如死的表情,把右手伸进了塞满纸条的木盒子里。


  借物跑,作为趣味项目对体力的要求并不高,难度主要集中在所借之物上。什么校长的假发、校医的美女写真集、鬼之风纪委员长的袖章……出题人总是有无限的想象力,以及恶意。


  闭着眼睛用祈祷的姿势把纸条捂在手里,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才小心翼翼地睁眼去看。他假装没听见周围小声的嗤笑,一字一句地念出上面的要求:


  “二年A班班长的钥匙扣。”


  这个题目的难度在于,目标因为长相、性格很受欢迎,曾经惨遭某些过于……执着的女同学偷窃私人用品,于是对类似的事情充满抗拒。哪怕说明是暂时借用,恐怕也会被怀疑是借口。而且对方本来就属于不太好打交道的类型,多数人在初次见面时甚至都不会有勇气向他主动发起话题。


  “诶,你还真是走运。”负责人一秒变成兴趣缺缺的无聊脸,说出的话语完全不具备任何嘲讽因素。


  确实。比起严肃的校长、变态的校医或者暴力的委员长之类的,这个对泽田纲吉来说完全是送分题。


  泽田纲吉从赛道边很轻松地找到了正在和别人交接工作的泽田言纲。他站在边上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泽田言纲结束交谈,打算离开的时候才挥挥手:“言。”


  泽田言纲有些意外地扬眉,快步走到他身边:“等会儿再吃午饭吧,还剩一场三级跳。”


  “我没饿啦!那个,钥匙给我一下。”


  言纲一怔。先是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放在纲吉手上,随后才问:“你要这个干什么……有东西落在家里了?”


  “是借物跑。”纲吉顺势放进自己的裤子口袋,在对方“别弄丢”的嘱咐中小心地拉好拉链。然后他带着担心的神情伸手撩开言纲的额发,将手心贴了上去。“言发烧了吗?眼神都涣散了。”


  “哪有那么夸张。”言纲抓住他的手腕扯了下来,“用手心测不准的。”


  纲吉唔了一声,干脆把额头贴了上去。“……感觉不烫诶。”


  “就说没发烧,只是在太阳下晒太久了有点晕而已。”言纲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没用力。“快点回去,好不容易有个能得分的项目吧?”


  纲吉最后担忧地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聊胜于无地跑动起来——虽然他跑步的速度和万米跑后半段的可怜学生没两样。


  负责人接过钥匙扣仔细检验,确认参赛者没有以假乱真——话说究竟是怎么确认的啊,明明言平时也不会随便把钥匙拿出来?之后就给他记上了分。“啊……这个果然太简单了吧,还是换成泽田君的胖次什么的才能和其他条目难度一致吧。”


  “……这已经属于性骚扰咯,相田同学。”而且他也是“泽田君”啊,说这话的时候能考虑下他的感受吗?



  


  泽田言纲坚信,在秋天里普通地去河里游个泳,再穿着湿衣服疾走十分钟什么的,完全不可能让自己感冒。到下午他已经觉得头晕的症状减轻了很多,于是几乎是心情愉悦地完成了剩下的工作,虽然从他一贯的面瘫脸上根本看不出什么区别。


  然后在第二天,他就从醒来时喉咙的肿痛程度体会到了什么叫病来如山倒。


  他由衷地觉得,1000米和3000米没有安排在同一天真是太好了。


  现在他站在赛道上,单手后撤,全神贯注地盯着前一棒的同学。现在他们班是第三,情况危急,全部希望都压在最后一棒上。出于生病状态的他注定无法发挥正常实力,难道要指望前一棒在最后十几米距离里突然爆发吗?可最快的那条道上甚至已经开始交接了。


  掌心触及硬质的木棒。收拢手指,切实地感受到那重量。膝盖弯曲,迈出第一步。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一瞬觉得眼前一黑,不过他连踉跄都没有,很顺畅地迈出了下一步。没工夫想那些,只要尽力去跑好了。鼻子没有堵塞,这已是最大的幸运。第三步,第四步。他紧盯着前面那人的背影,想象自己是追逐猎物的猛兽。


  距离过半。他终于超过了那个人,并且将目光瞄准现在的第一。好了,只要再加把劲……!


  突如其来的虚弱让他差点腿一软跪下去。即使及时稳住身形,也无法挽救四肢的无力。


  ‘——该死!只要再坚持半分钟——’


  他尝到一点咸腥的味道。


  “唔哦哦!现在第二名超过了第一名!”


  完全没听清播音员槽点满满的发言,泽田言纲一跨过终点就倒了下去,把接应的人唬了一跳:“班、班长?!”


  只是4x100而已,为什么会跑出大长跑的战损态啦。


  完全是靠着意志力才勉强维持着半跪姿态的泽田言纲连抬手都做不到,只能强迫自己发声:“没事,只是跑得太用力了……”


  接应者撑着膝盖半弯下腰,看着泽田言纲慢慢恢复平稳的呼吸才试探着把人扶起来。“班长也不用太拼命啊,下午还有3000米吧?”


  泽田言纲没有答话。直到坐回座位上,他才抱着水瓶给出答复:“不会有问题的。”


  他花了半个小时左右恢复过来,之后就继续活跃于裁判席上。并非没人看出他的疲惫,不过他很快就向所有人证明了那份担忧是怎样多余。泽田言纲是最可靠的,无论何时。


  泽田纲吉还是在同一个地方找到了泽田言纲。这次他倒真的是来叫言纲吃饭的,从背后戳一戳对方的脊背,在纸张哗啦啦的响动中问:“言,还要多久?”


  “马上。”言纲立即放下笔,带着歉意看向另外几个人,“抱歉,剩下的能麻烦你们吗?”


  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客套,那些人马上就点头同意了。言纲用有些平直冷硬的声音道谢,之后无视掉旁人惊讶的神色,仿佛迫不及待地跟在纲吉身后离开。


  这太奇怪了。按理说,纲吉从一开始得到的回答就应该是“再等我十分钟”“让我先把XXX弄完”之类的。


  纲吉若有所思地放慢了脚步,稍微侧身朝向身旁的人。果然,一离开众人的视线,言纲就像再也支撑不住了一样,抓住他的手臂把大半的重量依托过去。


  “干嘛非得逞强啊……”纲吉并不带有抱怨意味地抱怨着,进一步转身,让言纲能把额头抵在自己的颈窝间。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他还是被那热度吓了一跳。


  言纲没有说话。他从那异常的热度,以及喷吐在颈间的急促呼吸里察觉到对方的状态,于是也没有勉强,只是微仰起头,同时伸手安抚性地揉弄对方的发。“头痛?”


  滚烫的脸颊与侧颈摩擦着。是点头。


  “头晕?”


  点头。


  “喉咙痛?”


  点头。


  “气管痛?”


  摇头。


  唔……也是。距离接力结束都有两个小时了。纲吉仔细想了想,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症状,于是干脆地跳到下一个步骤:“去医务室?”


  摇头。


  “去医务室。”纲吉把语气改成陈述,声音里很少见地带着强硬。“先吃药再吃饭。”


  “……走不动。”言纲终于闷闷地开口。他原本抓住纲吉衣服的手指又紧了几分,一副要赖在这里天荒地老的架势。


  “现在来个人叫你去填资料马上你就走得动了吧?”纲吉吐槽着,并且用相当冷酷的姿态推开了言纲。“好啦好啦,去医务室睡不是更舒服吗?”


  稍微恢复了一点、感觉先前的表现有点丢脸的言纲,沉默地听从了兄长的命令。


  


  3.


  “不行!”泽田纲吉有些动怒地低吼起来,“你想用这个样子去跑长跑?”


  一旁的温度计,水银柱还停留在38度往上的位置。


  变态校医不在,多半是守在赛道边救治伤员(偷窥女学生)了,于是两人淡定(并且熟练)地翻找出退烧药和冰袋自行处理——反正那个色大叔就算在也是对男学生爱答不理的。


  “总不能缺席。”泽田言纲完全没有跟哥哥吵起来的意思,平静地看向天花板。“请假的流程很繁琐,而且这一项会完全判零分。”


  “那也不能——”


  “纲,我饿了。”


  被合情合理地打断话题,纲吉气鼓鼓地看向言纲,终于妥协地从书包里翻出便当。


  


  “我睡一会儿,一小时之后叫我起来。”


  异常体温下敏感度下降的味觉让吃饭变得十分痛苦。言纲并不感觉饿,却还是强迫自己咽下了大半个便当的食物,以便之后能以充足的体力应战。他闭上眼睛,竭力无视像是被塞了块石头的胃,正昏昏欲睡时,听到了纲吉突然充满决心的声音:


  “我决定了,言。”


  “……嗯?”


  “下午的3000米,我去跑。”


  言纲一下子清醒了。“代跑是绝对禁止的。”他挣扎着坐了起来,眼神锐利得不像是高烧中的病人,“你想被记过吗?”


  “冷静点啦,别这么激动。”纲吉完全错过重点地把他按了回去,“突然起来会很难受的吧?”


  言纲很不甘心地躺了回去。“你到底在想什么?”


  “嗯……不会被发现的啦,毕竟我和小言长得很像。”纲吉收敛起笑意,抹了把脸,紧抿着唇摆出一副严肃模样,“你现在也无法跑出好成绩,只是完成的话,我还是能做到的。”


  他刻意模仿着言纲的腔调说话。说来也神奇,他压低了声线,又调整了用语习惯,听上去居然真的和言纲一模一样。


  看着仍然不太服气的言纲,他笑起来,伸手遮住对方的眼睛。“没关系,没关系,交给我吧。反正我是不会让现在的小言出医务室的。”


  深知自己这位看上去性格软弱的哥哥在下定决心后是多么的固执,言纲叹了口气,放松了肌肉:“别太勉强,跑不完就放弃。”


  “小言才没资格说别人勉强。”


  


  虽说在言纲面前表现出相当自信的样子,可真正以弟弟的身份与别人交谈时,纲吉还是有点怯场。


  “班长,有点奇怪的样子……”


  “啊,抱歉。”他马上反应过来,绷紧了神经。“没关系,只是有点头晕而已。”


  于是那人信服地点点头,又去和别人聊天了。


  发令枪响。少数人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出,而纲吉则很不习惯地瑟缩一下,慢吞吞地跟在臃肿的大部队后面。他从来不知道近距离听到的枪声会这么响。


  一圈400米,3000米就是7圈半。纲吉才跑过两圈就已经感觉很不好了,只能揪着记忆里的零星知识点,跑在倒数第二名的后面利用对方挡风,从而减少阻力。


  ‘那这个人也跑远了要怎么办哦。’


  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逐渐远离,他知道自己要是贸然加速绝对会跪在半途上,只能埋下头,绝望地继续迈动双腿。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现在跑起来吃力了很多。


  “呼……呼……呼……”


  第三次经过起点。完全只是机械地运动着,仿佛旁边举着相机走来走去的记录员都比自己的进行速度快几分。这居然才一半不到。纲吉痛苦地想着,3000米怎么这么长啊。


  已经有人被扶到一旁的简易救助站了。没错,在长跑里放弃是很正常的事情,只要自己双腿一软倒下去,马上就不用忍受这种慢性折磨了……


  纲吉在心里对自己说着,又向前迈了一步。


  没办法。毕竟现在正在赛道上奔跑的,是“泽田言纲”啊。唯有“放弃”是泽田言纲绝对不会去考虑的选项,如果真的是言自己在这里,恐怕也会无视高热、虚弱和眩晕,哪怕是走也要走到最后一刻吧。


  第四次经过终点。也许是因为肉体出于极度疲惫的状态,纲吉的思维反倒活跃起来。‘没错!我是一台……一台没有感情的跑步机器。’迈一步,再迈一步,就这么简单,猴子都会做。他想着,感觉自己好像同步了双生弟弟的发烧状态,脑子晕晕乎乎的。‘我也许真的变成机器了,’他想,‘肺都变成那什么燃,燃烧机(内燃机)了。’


  于是他好像真的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燃烧了。那团固执的火,在湿润的体内环境里不屈不挠地燃烧着,灼痛了气管,燃尽了肺泡,也许要把他的心脏也烧掉。


  第五圈。他没想到自己能坚持到现在。从边上超过去的人是第几次超过他了呢,现在已经完全没精力考虑这些了。我只要跑到终点,他想。只要完整地跑完这该死的3000米。


  第六圈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要羽化了。先前他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愈来愈沉重,不知何时却一下子觉得轻了。但又不是身轻如燕的那种轻法,而是每一脚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我要死掉了,他近乎茫然地想着。原来跑到想死是真的存在的啊。


  我坚持不下去了。他想。我坚持不下去了。但是双腿还在违背意志地、自发地迈动,好像编好了程序就只会死板地执行的机器人。


  想死。还想哭。也许他真的哽咽了一声。希望旁边摄像的人没发现吧。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过第七圈的。好几个人在终点等着他,焦急地唤着,班长,班长。于是他终于模模糊糊地想起来,哦,我是在帮小言代跑来着。


  于是他迈过终点线的时候总算没有不顾形象地扑地大哭,而是在几人的搀扶下缓慢地跪坐在地上。像任何一个结束了长跑的学生运动员那样,他不顾气管的灼痛畅快地大口呼吸起来,按住发热的眼眶努力忍住那种酸涩感:言可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哭。


  有人给他递水。他软软地推了推,表示拒绝——现在他喝不下去。那人不以为意地收回。“不要自责啦,班长。能在生病的情况下跑完就很不错了,跑到终点就有分啦。”


  接着耳边响起了七嘴八舌的,钦佩的声音。“果然班长很厉害啊,发烧也能完整地跑完呢,B班那个家伙才四圈就哭着不愿意跑了。”


  “就是说,完全不需要担心班长啊!班长是最可靠的!”


  “……”

  

  这些人,知道小言在发烧……!泽田纲吉突然感到愤怒。他知道这些人没有做错任何事。言纲一向无法在依赖自己的人面前露出软弱的模样,被托付了信任就会竭尽全力地去回应,能够表现出这种程度的信赖正是说明了言纲的努力有所成效。


  但他还是忍不住愤怒。说不清楚理由,只是想着假若言纲是自己在这里听到这些话的样子,想着这一次,还有以后的无数次,这些人会越来越把言纲勉强自己当作理所当然的样子,就觉得无法忍受。


  就和决定帮言纲代跑一样。下一刻,完全出于直觉地,他放纵自己哭了起来。


  围在旁边的同学讶异地、甚至于惊恐地看着“泽田言纲”突然痛哭出声。他那样肆意地流着泪,狼狈地、难看地连鼻涕都流出来。他的胃在激荡的情绪下痉挛着,把中午吃掉的精美便当连同胃酸一起反上来。他差点因此而窒息。


  那些人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部分留下来照顾他,另一部分急忙跑着去找校医。他们恐怕是直到此刻才想起了,其实泽田言纲也只是个和他们一样的十四岁少年。


  纲吉最后被一个身材高大的同学背到医务室。另几个当时在场的同学跟在后面,像是不放心似的。纲吉在颠簸中几乎要睡着,听着他们低语“到了”才抬一抬眼皮,在医务室的牌子映入瞳孔时猛然想起:言还在里面!


  他没有来得及阻止。某个同学已经推开了门,并且看到了在床上昏睡的人。


  “……居然悠闲地躲在这里睡大觉啊。”那人皱了皱眉,找到另一张空床,“让班长在这里休息吧。”


  纲吉反应过来:那些人是把言反过来当作自己了。‘一人一次风评被害,也算是扯平啦。’他苦中作乐地想。


  为了稍微挽回一点名声,也是为了防止这些人试图暴力叫醒“废柴纲”让他去照顾弟弟,纲吉模仿言纲的口气,虚弱地开口:“纲昨晚被我传染了……他也在发烧……”


  “纲吉”脸上明显病态的红晕也很好地佐证了他的话。


  那些人不甘心地接受了这个解释。“完全靠不住啊,废柴纲。”很小声地抱怨后,他们将“言纲”放下,帮他盖好被子,似乎还留下了一个人守着他们。要怎么不动声色地跟小言换回来呢……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算了,总会有办法的。靠不住的废柴纲毫无责任心地想着,放任自己陷入了沉眠。


  


  


  


  (完)


  


这是一份阅读理解

  只要我不打tag,就没人发现我更新了……大概。


  是之前闲得无聊瞎写的阅读理解题(未完),原文见合集,感觉可以用来辅助理解本篇中没讲清楚的一些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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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第8节中,言纲在Reborn家看到的“教皇的油画”,对应的真实人物是谁?代表着什么?


  2.第9节中的划线句子:

  

  【言。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是的,言,那个人在这样呼唤着他,呼唤着独属于他的名字。


  独属于他的名字。】中,出现了两遍“独属于他的名字”,请分别解释其不同含义。

  

  

  3.请解释A面的幻境世界中“不允许别人进入的卧室”以及“绝对不可能打开的锁”的含义。

  

  

  4.请说明第9节中的划线句子:

  【与外界的联系几乎被完全切断,他像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在黑暗与痛苦中将要无声地死去,没有任何人知道,没有任何人会知道……!】所描述的景象在B面的真实世界对应什么。

  

  

  5.阶段二中多次出现了日记的内容。请将所有日记的片段找出,并且标注每条日记的真正写作者(纲或者言)。

  

  

  6.在人际交往中,不同的称呼往往携带着十分深刻的内蕴深意。请找出文中至少三个角色对泽田言纲的不同称呼,并尝试说明这些称呼分别代表了什么。

  

  

  7.第11节提及了大量与幻境世界中的战斗有关的设定,但这些全新的设定在后文中并没有太多作用。你觉得这些设定是否是多余的,应该删掉的?

  

  

  8.请尝试猜想第11节中的划线句子:

  【系看看泽田言纲肩上的小狮子,又看看他一直披在身上的披风,突然拧起眉——但很快又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恢复了平静。】中,系的心理活动。

  

  

  9.第12节的末尾,这里的袭击者在真实世界对应什么?系的提问是出于何种目的,而言纲的回答又说明了什么?

  

  

  10.第13节,言纲阅读完最后几条日记后所说的“骗子”是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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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答案:


1.考虑到Reborn的身份和“像爱因斯坦”这个描述,此处的“教皇”的画像很可能是Vongola九代目。挂在Reborn家大厅的九代目画像暗示言纲潜意识里认为Reborn是效忠于九代目的,或者是站在九代目以及老一辈Vongola势力那一边的。



2.第一个“独属于他的名字”指“言”是独属于泽田言纲这个人格的名字。第二个“独属于他的名字”指“言”是只有纲才会使用的称呼。



3.无法进入的卧室指代别人绝对无法探知的内心最隐秘的地方,无法打开的锁是心之锁。



4.指代的是少年时期他被“杀死”,除了另一个人格纲和实际的操刀者之外无人知晓的事情。因为作为人格的死亡是没有任何外在表现的,他所依托的躯体,名为“泽田纲吉”的人由于有着另一个人格(主人格)还好好地活着。



5.【3月14日


  下午五点要去立卡托参加一场会议。要打压一下那帮老人的气焰,不能让他们再仗着九代时期的贡献做违背Vongola利益的事情。在航运条例方面不能有任何放松。


  ……………………


  9月30日


  今天和卡尔特家族有会谈计划。要记得叫上Pioggia(雨守)。】这一段的书写者都是纲。

  

  

  【10月13日


  最近记忆力越来越差了,好像总是会忘记一些事情,日子也过得迷迷糊糊。决定还是写一本日记,记录一些重要的事件提醒自己。


  10月14日


  过生日了。没有大办,只是收到了朋友们的祝贺也很好。稍微有点想他。


  10月15日


  早上照常还是处理各类文件。下午要和Tempesta(岚守)一起出去一趟,计划都在隼人那边,唔,如果想不起来就问他吧。晚上还有宴会,好想推掉……


  ……………………………………


  12月15日


  今天晚上又有宴会。是艾泽诺亚想要讨好我们,不必给他们好脸色,迟到一些也无所谓。他们该知道,这种触犯Vongola底线的事情,绝不会被纵容。


  12月13日


  雪下得太大了!要安排好铲雪的工作,还有维持供暖和分发取暖设备……事情还真是挺多的。话说我简直是把日记本当成备忘录了,几日后的事情也直接往上写。】这一段除了最后一条,所有书写者都是纲。

  

  

  【2月7日(言)


  牛奶、葡萄还是坚果?


  2月8日(纲)


  果然还是普通的牛奶的就好,不喜欢太苦的,也不想加奇奇怪怪的东西。


  2月13日(言)


  巧克力在抽屉里。因为无法确定所以只好遗憾地提前了。不过无论明天是谁都一样的吧。


  2月14日(纲)


  很甜。】如标注所示。这里反过来理解同样给分,只要明确是两个人格的交谈即可。

  

  

  【6月3日


  为什么……今天仍然是……


  6月4日


  照常处理了一切事务。


  6月5日


  ……已经是第一百天了。


  …………


  …………


  6月29日


  找到了。虽然外貌有变化,但眼神是不会变的……我知道是他。这或许是上天的恩赐,让我们得以以两个独立的个体而存在于世。


  终于获得了,能够共存的资格。】这一段所有的书写者都是言。

  

  

  【9月11日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9月15日

  

  住手啊,言!】这两条的书写者是纲。但言不相信,认为这是伪造的。

  


6.仅提供五个最具代表性的:

系:言纲。将自己刻意与纲区分开来,但仍然保留亲昵的态度。

山本武:Boss,纲。这两个称呼都是针对纲的而不是针对言的,因为他和言几乎没有过直接交流。和其他想象出来的朋友一样,都是直接套用了和纲的相处模式。

云雀恭弥:泽田言纲。真正认知到并承认言的存在,但关系不亲密。

古里炎真:言纲君。认识的人是言而不是纲,和言纲关系亲密,但因为对仇恨无法介怀以及对自己别有目的的愧疚,有所保留。

蓝波:Vongola,纲,纲哥。部分意识到了言纲的存在,但是没有意识到言纲是另一个人格,只是以为是纲的性格的另一面。对言不抱有恶感。



7.应该删掉。对后文的情节没有太多意义,反而因为过于繁杂的设定容易使读者疑惑。同时,这些设定和相关的战斗描写也打乱了行文节奏,使得文章结构变得臃肿。


不应该删掉。这些设定实质上是现实世界的投影,是扭曲后的真实在幻境世界中的再现,增强了A面世界的荒谬感和违和感,为后文B面世界的出现埋下伏笔。



8. 小狮子、披风都是只在未来战中出现的新型武器(彭格列匣),系从中明确了言纲确实接收到了未来战的记忆。同时,这两样事物本是同一者的不同变形,却在幻象世界同时出现,系藉此发现言纲关于未来战的记忆并不完全,并且存在错漏。系在怀疑这样片段式的、存在错漏的记忆会是导致言纲决定报复彭格列的重要原因之一。



9. 袭击者对应言纲所认为的敌对对象。系,也就是纲吉希望藉此弄清楚言纲的意图(报复对象),从而猜测预言中的灾难将会如何发生。言纲的回答说明他也无法明确自己认为的敌人是谁,不知道自身憎恨、恐惧、希望消除的对象究竟为何,于是他的行动注定是盲目的、徒劳无功的、同时又充满灾难性的。同时也暗示了他的目的并非复仇,而是“自卫”。



10.“骗子”指Reborn和以Reborn为代表的、守护着Vongola利益的一群人。  (回答“泽田纲吉”并给出合理解释的,酌情给分,但不应超过满分的一半。)